青龙市西南方向，地界已经挨着川滇交界处，乡野气息漫开来。
柏油路往两边岔出无数条乡间小路，沿路散落着一栋栋农村自建房，鸡鸣犬吠混着稻田里的蛙鸣，说不上热闹，也绝不算冷清。
就在高速公路大桥的桥墩底下不远，藏着一栋带大院的独栋别墅。
院墙砌得老高，墙根下爬满了牵牛花，周围是连片的稻田，稻叶被风掀得翻起绿浪。
田里散着七八个戴草帽的人，弯着腰像是在薅草，可走近了细看就会发现——
这些人裤腿笔挺，身上穿的根本不是粗布衣裳，是清一色的黑西装，露在草帽外的后颈线条紧绷，哪里像正经务农的本地人。
别墅二楼的露台上，南宫瑾正半躺在藤编摇椅上，手里摇着一把折扇，扇面上绘着水墨山水。
周围静得只剩风声和稻叶响，他闭着眼，指尖随着摇椅晃动的节奏轻轻敲着扶手。
上午十点整，腕上的电子表准时发出“嘀”的一声轻响，他眼皮都没抬，指尖一按就掐断了铃声，露台重又落回安静里。
刚过了不到一分钟，他忽然睁开眼，目光落在远处高速大桥后被行道树遮住的收费站方向，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了身后阴影里：
“准备迎客。”
话音刚落，站在他身后像雕塑一样的黑衣保镖立刻动了，微微颔首，转身快步下楼。
几乎是同一时间，稻田里那几个“务农”的人齐刷刷直起腰，抬手扔掉头上的草帽，露出一张张冷硬的脸。
他们动作整齐得像提前排练过，随手把草帽丢进田埂边的沟里，快步走到别墅大门两侧，笔挺站成两排，西装革履的样子和周围的乡野稻田格格不入。
远处的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四辆黑色商务车排成一列，轰轰地开了过来，轮胎碾过碎石子发出哗啦的响。
车子在别墅大门前猛地刹住，车门齐刷刷拉开，呼啦啦下来二十多号人，手里拎着铁棍、短刀，还有人攥着磨得发亮的棒球棍，个个流里流气，走路都带着横劲，鞋底碾着尘土，活像一群下山的狼。
领头的是个染着刺眼黄毛的男人，名叫张一杰，是谭天强手底下的头马。
他把黑t恤的袖子撸到肩膀，露出胳膊上盘着的纹身，手里转着一根粗铁棍，铁头在阳光下闪着冷光。
他走到大门前，用铁棍头点了点领头黑衣人的胸口，下巴抬得老高，一副鼻孔朝天的样子。
“叫你们管事的出来，带我进去唠唠。”
他嗓门极大，隔着院墙都能震得人耳朵响。
在江湖黑话里，“找你唠唠”就是要揍你的意思。
见黑衣人面无表情站着不动，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他瞬间就炸了，铁棍往水泥地上狠狠一杵，哐当一声溅起细碎的灰尘。
“你们他妈的想死啊！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敢把天强台球厅给占了！”
“占了也就算了，你们这帮废物居然还让警察给端了！老子告诉你们，你们惹错人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几乎贴到黑衣人脸上，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人脸上，越说火气越旺，喊到最后嗓子都劈了，破着音嘶吼，脖子上的青筋都蹦了起来：
“天强台球厅！天强！俩字听清楚没？我们大哥谭天强！咋的，刚到青龙市落脚，就敢骑到我们头上拉屎？没听过我们大哥名号是吧！”
身后的小弟们也跟着起哄，拿着家伙哐哐砸大铁门，喊骂声、金属撞击声混在一起，嚣张得要把房顶掀了。
有个小弟踹门踹得太用力，自己差点闪着腰，还梗着脖子喊：
“赶紧开门！不然我们拆了这破院子！”
就在这时，二楼露台传来一道清冷的声音，音量不高，却像一盆凉水浇下来，稳稳压过了底下的喧闹：
“兄弟，火气别这么大。你上来吧，这事是我们考虑不周，该赔的钱，一分不少。”
张一杰抬头，就看见南宫瑾靠在露台栏杆上，手里还慢悠悠摇着那把山水扇，穿着件素白衬衫，看着斯斯文文的，半点慌神的样子都没有，倒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的闲人。
他嗤了一声，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用鞋底碾了碾，回头冲自己的小弟们摆了摆手，满脸都是“果然是个软蛋”的不屑：
“听见没？怂了，知道赔钱了。行，算你们识相。你们在门口等着，我上去跟他算算账，少了五十万，今天这事没完。”
说着他把铁棍往身后腰带上一别，伸手狠狠推了挡路的黑衣人一把，大摇大摆地就往别墅里走。
他仰着头，步子迈得极大，鞋跟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哒哒响，嚣张得像是进自己家后院。
他压根没把这个看着文质彬彬的年轻人放在眼里——
在道上混了这么久，他见多了这种有钱没胆的公子哥，嘴上喊得凶，真见了硬茬立马就软，赔多少钱还不是自己说了算。
他甚至已经在心里盘算，等会儿多讹个几万，刚好拿去给新交的女朋友买包。
可他没看见，他转身进门的瞬间，门口站着的黑衣人对视了一眼，眼底掠过一丝看死人的漠然。
厚重的铁艺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咔哒一声落了锁，像关上了一道通往深渊的门。
院子里的黑西装们依旧站得笔直，连眼神都没动一下，仿佛刚才那场喧闹，只是风吹过稻田的杂音。
二楼露台上，南宫瑾合上了扇子，指尖轻轻敲着栏杆，看着楼下张一杰嚣张的背影，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冰冷的笑意。
张一杰推开别墅正门，大剌剌地跨进去，嘴里还叼着半根没燃尽的烟，一扬下巴吐了个烟圈。
一楼是挑高近五米的大客厅，水晶吊灯悬在半空，棱面折射着灯光，晃得人眼晕。
米白色的大理石地面光可鉴人，能清晰照出他歪歪扭扭的影子，墙边整面实木酒柜顶到天花板，摆满了贴着烫金标签的洋酒，旁边博古架上的青瓷瓶、和田玉雕件错落摆着，随便拎一件出来，都够普通人家好几年的开销。
他瞳孔不自觉放大，叼烟的嘴都微微张着。
混了快十年，有钱的老板他见得多了，可大多是暴发户式的金堆银砌，透着股土气。
眼前这栋别墅不一样，装修用料处处讲究，连墙角的踢脚线都是整块的黑檀木，贵气藏在细节里，一看就不是普通的富二代。
目光扫过墙面时，他猛地顿住了。
正对着大门的墙上挂着一副硕大的鹿头标本，鹿角舒展如珊瑚，皮毛油亮得像刚剥下来的，最诡异的是鹿眼位置，泛着一层极淡的莹白色微光，隔着七八米远，都能感觉到一股温凉的灵力波动，顺着呼吸往毛孔里钻。
张一杰心里咯噔一下，指尖都隐隐发烫——他跟着谭天强混，没少接触玄门圈子的人，更是跟着去过两趟无妄城的黑市，一眼就认出来，这绝不是普通的狩猎标本，是用成年灵鹿的头骨炼制的聚气法器，摆在家里能镇宅聚运，真要是拿到无妄城去卖，七位数都有人抢着要。
“我的乖乖……”
他暗暗咂舌，忍不住往前凑了两步，手都抬起来了，差点摸到鹿角，又硬生生收了回去。
这玩意儿要是能弄回自己手里，吸收点灵鹿的气息，修为都能往上窜一大截。
就算不卖，摆在自己看的电玩城里，也比什么招财猫、金蟾管用一万倍。
心里的算盘瞬间噼里啪啦地打了起来。
其实天强台球厅那点事，本来就没多大。
那地方是谭天强早年发家的地盘，开了快十年，表面是台球厅加KtV，背地里做点黄赌擦边生意。
可这几年谭天强的重心早就挪到中央商场的电玩城、东边的酒吧街去了。
台球厅就是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平时就派了三四个混日子的老小弟看场，每天收收台费、抽点成，连个能打的硬手都没有。
别说南宫瑾占了好几个月，就算再占半年，总部那边都未必能发现。
也就是昨天晚上，警察抄了场子，看场的小弟吓破了胆，哭爹喊娘把电话打到蜀都，他才知道出了这事。
当时他正跟蜀都的老板谈合作，一听场子被人占了还端了，觉得面子上挂不住，连夜开了六个小时高速赶回来，本来就是想借着这事敲一笔钱，顺便在小弟面前立立威。
刚才在门口喊“几十万”，他心里的预期其实也就十万八万——毕竟那破场子本来就不值钱。
可现在看着满屋的名贵摆件，再盯着那只灵气逼人的鹿头，张一杰瞬间就后悔了。
五十万？五十万连这鹿头的零头都够不上！
这公子哥家底厚得离谱，自己张嘴就要十万，简直跟打发叫花子一样，太亏了！
他搓了搓手，心里开始纠结。道上最忌讳坐地起价，说好的价钱临时改口，传出去坏名声。
可转念一想，怕什么？
这孙子一看就是有钱没胆的软蛋，刚才在楼上听见自己喊两句，立马就说赔钱，摆明了是怕事。
自己再加码，他肯定也不敢说个不字。
“反正他理亏在先，偷偷占了我们的场子，多赔点不是应该的？”
他在心里给自己找补，“再说了，他能悄无声息占台球厅那么久，背后指不定干的什么脏生意，绝对不敢把事情闹大。”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他牙一咬心一横。
百万，最少一百万。
不光要钱，这鹿头他也得搬走。
还有酒柜里那几瓶看着就贵的拉菲，博古架上的羊脂玉摆件，看上的都得顺走。
反正这公子哥钱多，不在乎这点东西。
他越想越美，嘴角都忍不住翘了起来，仿佛百万现金和灵鹿头已经揣进了兜里。
他把烟摁灭在旁边的水晶烟灰缸里，拍了拍衣服上的灰，昂首挺胸地往楼梯口走，连脚步都比刚才更横了。
楼梯口站着两个黑西装保镖，面无表情地盯着他，手背在身后，身形笔挺得像标枪。
张一杰斜了他们一眼，根本没放在心上。
不就是两个看门的花瓶吗，中看不中用，真动起手来，自己一个能打仨。
他连招呼都没打，径直从两人中间穿过去，踩着实木楼梯噔噔往上走，皮鞋磕在木板上，发出清脆又嚣张的声响。
二楼露台敞着门，风从外面吹进来，混着稻田的青草香。
南宫瑾就坐在藤编摇椅上，手里还摇着那把山水扇，看见他进来，微微颔首，态度客气得近乎温和，完全没有半点东道主的架子。
“张先生来了，坐。”
他指了指对面的红木茶几，上面整整齐齐码着两沓现金，红票子扎着银行的封条，棱角分明，一眼就能数清是二十万。
“昨天的事，确实是我们考虑不周，没提前跟谭老板打声招呼，多有冒犯。”
南宫瑾语气平和，像真的在赔礼道歉，
“这二十万，算是我们的一点心意，张先生先拿着，就当给兄弟们压惊了。”
张一杰拉过椅子坐下，瞥了一眼那二十万，心里嗤了一声。
二十万？就想打发叫花子呢？
他本来打算直接拍桌子开口要一百万，再顺势提鹿头的事，可还没等他张嘴，南宫瑾先开口了。
“对了，有件事想跟张先生商量一下。”
南宫瑾合上扇子，指尖轻轻敲着桌面，语气轻描淡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你们在中央商场开的那家电玩城，我们挺感兴趣的。反正谭老板也不怎么管那边，不如就直接送我们吧。”
话音刚落，旁边的保镖上前一步，把一份打印好的转让协议放在了张一杰面前。
纸张雪白厚实，落款处已经签好了名字、盖好了章，墨迹都干了，就等他落笔。
张一杰脸上的嚣张瞬间僵住了。
他愣了足足三秒，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半张着，像是没听明白刚才的话。
啥？
他怀疑自己耳朵出问题了。
自己是上门来要赔偿的，是来兴师问罪的，怎么对方不仅不慌，反倒张口就要他们的电玩城？
那可是中央商场的电玩城！
是谭天强手里最赚钱的产业之一，光机器设备就投了好几百万，每天流水六位数，比十个天强台球厅都值钱！
他说要就要？还“送我们”？
疯了吧这是？
三秒过后，滔天的怒火“噌”地就窜了上来，把那点错愕烧得一干二净。
张一杰“啪”地一拍桌子，猛地站起身，腰后的铁棍都露了半截，指着南宫瑾的鼻子就骂：
“你他妈说什么？你再说一遍！给你脸了是吧？老子大老远过来拿赔偿，你倒好，还敢惦记我们的电玩城？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他唾沫星子横飞，另一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短刀，刚要喊楼下的小弟冲进来砸场子，就听见“砰”的一声闷响从楼下院子里传来。
紧接着，一个人影像条死狗一样，从院门外被扔了进来，重重摔在水泥地上，哼哼唧唧爬不起来——
正是他带过来的小弟之一，那头标志性的黄毛都被打歪了，脸上全是血，胳膊以诡异的角度扭着。
张一杰脸色骤变，几步冲到露台栏杆边往下看。
院子里，他带过来的二十多号兄弟，横七竖八躺了一地，有的抱着肚子打滚，有的直接晕死过去，铁棍、短刀、棒球棍扔了一地，像被踩碎的柴火棍。
而那些原本站在门口的黑西装，依旧笔挺地站成两排，连西装领口都没皱一下，手还背在身后，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了几只苍蝇。
前后也就两分钟？
二十多号拿着家伙的兄弟，全被放倒了？
张一杰的后背瞬间冒了一层冷汗，顺着脊梁骨往下流，把t恤都浸湿了。
他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根本不是来讹钱的，是一头扎进了狼窝里。
刚才那些在稻田里“务农”的人，哪里是装样子，全他妈是能打的硬手！
“你……你们敢动我的人？！”
他色厉内荏地喊了一声，声音都有点发颤，猛地转身，手就往腰后摸，想去拔那把藏着的弹簧刀。
可手腕刚动了一下，肩膀就被一只手死死按住了。
那只手像铁钳一样，力道大得惊人，他挣了两下，纹丝不动，连半边身子都麻了。
身后的保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地站在他身后，手上稍微一用力，张一杰就疼得龇牙咧嘴，“嘶”地抽了口凉气，手里的刀“哐当”掉在了地板上。
“别动。”
南宫瑾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轻，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压得人喘不过气。
张一杰抬头，看见南宫瑾缓缓从藤椅上站了起来，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刚才还温和客气的眼神，此刻彻底冷了下去，眼底翻涌着冰狠的凌厉，像淬了毒的刀子，直直扎进人心里。
刚才那个摇着扇子、文质彬彬的公子哥，瞬间褪掉了所有温和的伪装，露出了底下嗜血的獠牙。
他微微俯身，凑近张一杰的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每一个字都像冰碴子，顺着耳朵往骨头缝里钻：
“你真的想死吗？”
风从露台吹过来，卷起桌上的协议纸页，哗啦一声响。
张一杰看着南宫瑾那双没有半点温度的眼睛，腿肚子控制不住地开始发抖，刚才的嚣张、贪念、火气，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从脚底窜上来的寒意，冻得他牙齿都开始打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