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筐草篓里装满类似的草药后,“菩萨”终于动身离了这处林子。那绑着衣袖的襻脖也被解了下来,妥帖地放在内衣口袋里。
旧日幻影还未消散,五人紧随其后,跟着她穿林度溪,一径来至长禄街。
人方至街口,就有人迎上来道:“哎呦赵家姑娘,你可算来了!我小儿子还等在里面呢。”
“菩萨”不多言,只略略颔首。
后有一位伙子也上前央告,“赵大夫,快去看看我家岳丈吧,他快不行了!”
“已经找到药引了,不急,”她说着从背篓里抓出几株草药,递给伙子,“你先去把这些煎上,我待会就来。”
“大娘,我先与你去看令郎。”
伙子得了药,慌慌地拿着去了,这里“菩萨”正要随那位婶娘家里去,却另有一行人从田庄那边过来,连连招手,神色匆忙,“小赵娣!烦请留步!张家的只差一口气了!托我们来请呢。”
“菩萨”闻言回头,两只手还放在背篓的背带上,眉眼淡淡:“救不了。”
那起人听了,急道:“怎会救不了?我们全乡上下都知赵娣姑娘你一手医术活死人肉白骨,比那些乡外来的男儿强上不知百倍!虽说张家的平日里不干正经事,整天与人赌博吃酒,使性私斗,还放高利钱,但这好歹是一条人命呐!”
“菩萨”还是那副铁面心肠,即使来劝医的人们语调高昂激动,她也并未对他们口中张家的人生出丝毫怜悯,当然,也没生出丝毫厌恶。
“没有不救,是救不了。”她又重复了一次,“张家的已没了求生意愿,凭药王在世,也救不活一个一心求死之人。我今日救了他,那明日呢,他还是会去寻死觅活。既如此,还累人平添医治之痛,徒劳留一个生灵在人间磋磨一日,岂非罪过?我的规矩,很早之前就同众位乡亲讲开了,我医不了心向奈何之人。”
语毕,“菩萨”不再赘言,从背篓里拿出一副布包的针套就往屋里快步去了,婶娘扭头望了街口一眼,一咬牙,也随她后进去了,没管那起人在外头如何喧闹。
旧日回响至此烟消云散,只有一朵白樱还散漫地卷着。
“这赵娣竟然不医求死之人,不是说医生都是菩萨心肠普度众生吗?好奇怪的规矩。”萧萧咕哝一句。
其余四人俱都沉默,个个埋首思索什么,只看那樱花未进长禄街,反倒飞往西面去了。
她们见了,也只得跟上。
这座幻境的西面是田庄,阴山红水,禾稻衬水车,五人再次回到这里,倒对此地生出一种别样的亲切情愫。
樱瓣飘往那红惨惨河流的方向,便忽地消失了。
几人追至田庄的最北边,可北边除了阴森森弥漫在整个河面上的白雾和滔滔不绝的河流就什么都没了。
花瓣引她们到此必是有什么用意的。
可她们五个望着面前迷茫一片雾气和迷茫一片红水,也生出迷茫一片脑雾,没了头绪。
这岸边也没个什么舟渡,难不成真要她们下水游过去?
可这水……怎么看都不像是能接触人体皮肤的样子。
“先看周围有没有能下去的地方,你们谁有手电筒?打个光?”姜枣道。
“谁会带那种东西。”萧萧撇撇嘴,“早知道就不把王冬放走了。”
阿比顺嘴调侃:“绑来做个照明用具?”
“还是阿比你懂我!”
“两位消停一会儿?打嘴炮也要有个限度,能先不被他瞬月的光爆轰一脸,你们再谈这个。”
江楠楠一面往岸下探身,一面道。
“手电筒…我有。”阿比说着,敲了敲电脑按键,果真有一缕光束从电脑底端的一个圆孔里射出来。
光线虽比不得寻常的手电筒,但照亮前路还是绰绰有余。
阿比见状溜地蹿到艾艾身边,一下一下用那长长的美甲戳着她的电脑背板,“全能啊小艾同学~你这电脑怎么和百宝箱一样什么都有。”
艾艾紧蹙眉心,两只手臂死死揽着笔记本转了个身,带心爱之物逃离阿比的魔爪。
“都说了野外作业对于我们魂导师来说是常有的事,有一个!”
她见阿比又转过来,作势要戳弄笔记本屏幕,急得她连忙一个后仰撤步,干脆把电脑背着躲到江楠楠身后,越性朝阿比做了个鬼脸。
“有一个照明功能也不奇怪吧。”
阿比叉腰指着她的鼻尖,“嘿这位小艾同学可真够小气的,不就戳一下你的电脑吗,和要你命似的。”
看来艾艾早改了电脑设置,此刻阿比一口一个小艾同学,她的电脑也没有任何回应。
姜枣如此作想,顺着艾艾电脑打出的灯光往雾里一瞟,果见左面往前十米有一处浮在水面上的浮岛,便向四人道:“这边。”
这点距离,对于魂师来说也不算什么。
说着,她自己先往下跳了,众人见此,也纷纷跟上。
脚底刚触及地,脖上颈环紧跟着亮起。
【恭喜学员,成功解锁隐藏地图—忘言林。】
下了岸,周遭雾气渐渐消散,五人环顾四周,才知这是一处桃林。
浅红蕊瓣拥簇枝头,花形清淡,骨浓香瘦。
五人还未有动作,就见一抹淡影从后奔来,长发在风中摇曳着,与她们擦身而过。
“是她,赵娣。”
姜枣眸子一紧,抢在所有人之前追了上去,留下四人站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她是怎么做到每次都认出她的?队长这记忆力也忒好了吧。”萧萧感叹之余,眼见那抹淡影快速消失在视野中。
几人无法,只能瞄准即将随“菩萨一起消失在重重桃树后的姜枣,加速赶了上去。
跑了半天,桃林越来越深,花枝低垂,人需得弯腰方能过去。
转过一块大青石,她们忽然看见一角茅檐,夹在桃枝中间。
在此粉雨乱落的仙源霞色里,有一间草庐。
那草庐低矮,茅草顶许是因年岁久了,全褪成深褐色,竹篱上还缠着青藤,不细看简直认不出那是间屋子。
柴扉用几根竹竿编就,歪歪斜斜耷拉着,门没上锁,只插着一枝半开的桃花。
姜枣踩上落满了花瓣变得软绵绵的石阶,刚踏入院内,仿佛被鬼鬼唧唧躲藏在院门后的人用一根木棍当头打了一棒,她的步子猛地顿住。
跟在身后的几人见她站着不动了,被鬼噎了脖似的,便都探头往里来看。
只见那院内统共有三个人。
一个是她们刚刚一直追着的“菩萨”,另外两个是之前从未见过的。
而在这三个人当中,“菩萨”竟是最正常的一位。
只因其他两位的眉眼部分…被什么东西刻意模糊了,她们只能看清他二人的鼻子,和嘴。
院内那小男孩打扮的人见了“菩萨”,提着一把木剑忙迎上前来,看起来很是惊喜:“赵姐姐!你怎么来了?我师傅正准备教我剑术呢,你可是有事寻我师傅?”
“菩萨”一个正眼也没分给他,只盯着坐在院内小木板凳上的男人。
“素闻乡里来了位白衣神仙,即便是一根棍子也使得不逊流风,如今又成了***的师傅,赵娣今日特来此拜会,只为学剑。”
男人仍好端端坐在木凳上,一根撵鸡棍横在身前,手里正拿着一块抹布,细细地擦拭着棍身,“为什么想学剑?”
“杀人。”
“你走吧,我不教杀人之剑。”
“那你为何教他?”
“菩萨”伸手指着旁边那位小男孩。小男孩被这么一指,缩了缩脖子,似乎知道这里不是该他说话的地方,便闷闷退到一边去了。
“菩萨”的质问在草庐前回荡,男人依旧只管擦拭着手中的棍子,并未抬眼。
“他学剑不为杀人,且他心中有剑,故而学剑,可你…”
男人抬起手中的帕子,挪到棍尖,“你心里只有一团火,恶火,为了今早那个死了的李家人?”
“原来先生知道。”
她深深呼出一口气。
“李大娘被她丈夫打断了肋骨,双手双脚没有一处能看的,我前月刚把人救回来,她今日卯时便投井死了,身上的伤比前月更甚。张大娘是,郭婶子,吴姐姐她们都是,经我手死者不计其数,我不明白这样救下去还有什么意义?早知她们今日会落得这般结局,当初我又何必救人!”
“菩萨”的一双黑眸在那一刻漆黑无比,那是桃花也无法浸染的。
“医者医不好人,但剑可以!”
“你说的剑是三尺青锋,但我这里只有一根竹棍。”男人终于放下抹布。
“学剑若只为取人性命,那还有什么意思?你今日杀了人,明日就有他的亲人来寻你,冤冤相报,画地为牢,不过自入轮回苦海,这个道理你还不明白?医者手中利刃,当割腐肉、断毒跟,你若真有这个心,不如想想如何用你那一身医术为那些无处可逃的人开一条生路,在夜里点一盏长明不灭的灯,直至足以颠覆所谓尘世道义规矩,烧穿此间天地。”
男人直视着她的眼睛。
“杀人是最容易、也是最短的路,但最短的路,往往到不了最远的地方。”
明明长风,朗朗青天。
“菩萨”抿着唇,半晌不言语。
“为什么。”从额上垂下的发丝遮住了“菩萨”的眼睛,“为什么,难道他们不该死吗?他们犯下杀孽,死了也是活该!他们逼死了人,还有什么活下去的必要吗!”
那些发丝被黏黏的泪珠沾在脸颊上,少女几乎是嘶吼道:“让那些蛀虫继续活下去,让他们娶更多妻子,继续生产更多更多无辜枉死的人!难道我做医者只是为了治好她们将她们继续送回那个活地狱供那些男人消遣?之后在某年某月悄无声息的死去这对吗!我为医者就是为了做荼毒性命的帮凶吗?医术救不了人,救不了这病入膏肓的世道,但剑可以!剑可以!”
男人沉默着,虽然眉眼部分被模糊,可从下半张脸来看,他似乎是被“菩萨”身上的某一种东西挖开了胸膛,剖出内里血淋淋的本质。
那一定很痛。
是惊讶吗?激动吗?还是说…他本来就认可这番偏激的言论呢?
抑或是,他本身就是一个无可救药,无可挽回的……
偏执的,疯子。
“菩萨”上前一步,几乎是有些失控地逼近男人,“你碰碰嘴皮子说的那么轻巧,你坐壁上观当然轻松,好啊,你知道什么方法,打算怎么点亮那盏颠覆寰宇的长明灯?除了剑,还有什么方法烧穿她们身上的枷锁!”
男人瞥了一眼她一掌拍在木桌上的手,又把目光移向她的脸庞,“那我说点不轻巧的,也不拦你,我授你剑术,你择个良辰吉夜提剑去,能杀几个?一个?三个?千人?万人?然后呢?”
“他们死后,那些女子便可从此不受欺凌,不嫁人了么?新的‘他们’还是会补上来,到时候你赵娣的恶名传开,他们会做的更隐蔽更残忍,你提着剑满城走,那些女子就可平安了?你杀得尽天下欺人者,”
一直横放在膝头的竹棍被男人握在手里,点向她的心口。
“还是杀得尽人心里的恶?”
“你问医者何为?治病救人,遇到几个不长眼的病患家属就动动脑子,你医馆有后院,给她们一间房住下,教她识几个字,认几味药,起码不再是‘某某人的妻子’。乡外城北石坊街住着几个寡居的婆子,专替人传话送物,认得不认得的路都走得通,有人想离开可走此道。不想走的平日打点走街串巷的货郎婆子看着,至于那些没有妻儿可打骂的渣宰,自然会露出破绽,到时候该县衙的文书、族长家法、邻里唾弃,哪一条,都比你赵娣的剑强。”
“菩萨”不语,先前的气势也一下子瘪了下去。
男人也不再看她,拿起那根撵鸡棍,从板凳上起身,径直越过她。
“你今日执剑是为执掌生死,可判官判得了一案,判不得一世。赵娣,这大夫,你还要不要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