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也不知道,在某一天,某一个花红欲燃的早晨,乡里唯一一位,也是最负盛名的赵大夫去了村外桃林里的那间草庐,并立下决心要舍了她半生引以为傲的医术,改修剑道。
也无人知晓,同样是那一日,那一个花红欲燃的傍晚,这位赵大夫又在桃林里伫立许久,忽然又决定不学剑了。
自那以后,医馆里多了几位帮工,乡中妇女失踪案频增,乡中众人日日惶恐不安。
而田庄房里那本花名册上,不知不觉间添了好几笔赵娣的名字。
有时候,赵娣外出采药,也会偶尔路过那片桃花林。
那时,她正提着一筐柳青色的篮子伫立在叶稠阴翠的桃花树下,从她的角度仰头,便能看到那位从乡外来的白衣客在草庐顶上演练剑术。
瘦小一根撵鸡棍在他手中飘曳生风,棍尖往哪边指,她身后的桃树枝桠便往哪边飞。
这世上诸般色彩,皆随他棍尖而动。
天地万象,自由少年心意飘摇。
她立在花树下,看浪花有意千里雪,看桃花无言一队春。
在那一刻,赵大夫只是赵娣。
后来,乡外的那片桃林成了她常去的地界,她站在那棵桃树下,看房顶上的树叶挽霞披金,摇了一天又一天。
凑巧的是,每当她来桃林拾花,那位白衣客总在房梁上舞上一曲桃花水,一次也不曾空过。
这便是幕后人看到的全部。
这支年轻的小队如今正站在故事发生的桃林,这片被称作“无言林”的土地上。
可那花红欲燃的桃花今岁已剥下春衫,裸露着贫瘠一身病躯,恹恹吐出最后一息幽颤,心甘浸溺在一潭沉雾中。
旧日回响结束,这泡在大雾里的一厢残红怨梦才是构筑真实的底色。
洁白的樱花依凭风的轨迹飘行,它可不管什么少女心事,乡中妇女失窃案,医者与剑客之间的区别,只是全无顾虑地擦过五人耳边的乱发,向前飞行。
就像那朵始终不停的白樱花一样,人不可能永远停滞在某一个地方,终究要把视线回正,迈向前方。
即使那前方和林子里靡靡不散的雾气一般,看不清前路,也不知去往何处,可还是要往前。
往前走,像她们追逐着一片樱花一样毫无理由,也无从谈论逻辑和道理。
只是往前。
不论去哪里,你都会抵达一个目的地。
人类无法预测未来,就如潘多拉的魔盒,薛定谔的猫。
也许抵达那个彼岸,人们会心生不满,怨怼连连,或者正中下怀,惊喜若狂?
还是说一句“不过如此?”
可倘若一直踟蹰不前,不去打开面前的盒子,你永远不会知道命运给你留下了什么东西,也永远没有机会去反抗,去恭维,去谩骂,去打破那该死又可爱的命运。
或宝贵,或遗憾,无论什么,都与你失之交臂了。
就比如现在,幕后人小队跟随那片花瓣穿过桃林,来到一处宽敞的原野。
这里的草叶是透白的,草尖小巧地伏在人脚边,雾气弥漫过去,它们便低吟出绵长的轻响,远处峰危限日,整片天空压在平野上,熬了一锅乳白鱼汤似的,素色溶漾都净。
在这里,她们打开了属于她们的潘多拉魔盒。
开出了……
一堆贱人。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欢迎来到听愿野!恭喜学员成功解锁隐藏地图。】
“听愿野?那这地方是不是有听愿树?”伴随着颈环的提示,萧萧开口道。
萧萧未能等来回应,就见身边的人齐齐止了步子。
连走得慢的阿比也停在后面。
萧萧刚想问怎么了,她踮起脚尖透过江楠楠的肩膀往前望,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片原野本就开阔,在此地,一切都一览无余,一切都无处藏身,因此,看见前面有什么人,有多少人,在听愿野是一件同呼吸一样容易的事。
那是一群医阵营学员,共有十三位。
一溜地高个子,气场超乎寻常地带给人压迫感,不分男女。
这一看没把她唬一跳,乍眼看还以为进了某场高级模特秀。
四面雾气茫茫,萧萧看着看着,那些人隐隐约约都披上一件裁剪考究的黑色风衣,头戴黑色圆礼帽,手插口袋,耳边是一首巴洛克古典乐,合唱部分极其醇厚,随着乐音缓缓流淌开。仿佛周围就是大海,水蓝的浪涛狂啸着拍上岸礁,细碎宝石般的水珠泼洒在他们扬起的风衣上,可他们不为所动。
黄油状的云朵用一把餐刀抹在这块深蓝的天空面包上,显然,这阵阵荒凉强劲的海风并未对这些面包和黄油造成什么影响。只是将站在这片广阔沙滩上的人类衣裳掀得凌乱,可那伙人依旧笔直地站立着,比大漠上升起的孤烟还要肃穆,他们面对插在沙滩上的那把巨大十字架也未有丝毫恭敬意味,似在哀悼。
可来自地狱的恶魔有什么哀悼的必要呢?
她揉揉眼睛,那样的气场冲击给人带来的一瞬间幻视烟消云散,眼前的人又变回了身穿校服的学生模样,这一眼,萧萧立马认出了队里的两位老熟人,戴钥衡和笑红尘。
若是从这些人之间的站位来看,引领这支小队的明显不是他两个。
萧萧心里正自疑惑,到底是哪一号人物能让这两个眼高于天走路都用鼻孔看人的大少爷甘愿退居于后,充当起给人打下手这样的小角色。
从那些队员的视线投向来看,他们都在盯着队伍里一位摸着下巴思考的男子。
那位男子的目光又投向另一处地方,不过他盯着的那块地方有大半都被他自己挡着,萧萧看不真切。
能确定的是,那男子拥有一头克莱因蓝的长卷发,脸颊两侧还留着公主切,这对于男性来说可是相当少见的发型样式。
萧萧肯定他的头发刚用过一瓶名贵香波,否则怎会那样柔润?腻在深海的绮丽泡沫般,反射极度饱和的色彩,放肆地泼洒在腰间,泼开一片缎水无垠。
对面的人似乎留意到这片单调原野上多出来的五个人,终于肯把那张脸从手里拔出来,侧身望回来。
狂墨的野草恭顺地绣在他的眉骨上,薄薄的眼皮懒懒耷在一对眼珠上,这人的睫毛走势是往下的,这一耷,几乎遮住了大半的眼珠,只能看到中间有什么东西浅浅的闪烁着。
被这样的眼睛注视过一次,皮肤上会刺挠挠起一身寒栗子,即使他不在这里,也会疑心那双眼睛沉在浓雾笼罩的暗处,发挥监控的作用,跟随你的每一次移动,一寸不移地缠绕着你。
这边萧萧还躲在江楠楠身后打冷战,那边姜枣已经快速摸清对方的大体情况。
标准的,符合大多数人审美的欧式长相,靛蓝色的校服,基本可以确认是土生土长的日月帝国人。
男子左手中指一下一下敲打着肘弯,中指上戴着一枚旧银打造的开口戒。
一头琢成锋利的形似蛇尾的锥状,另一条雕着层叠的卷鳞纹,口衔一汪海蓝色宝石。
就那枚璀璨地几乎快闪瞎人眼,能够充当照明用具的宝石来看,此人定是出自豪门望族大家,且身份尊贵。
幸而艾艾更改的颈环颜色自她们开始坑蒙拐骗后就没动过,如若不然,此刻定免不了一场恶战。
为何说是一场恶战,能让戴钥衡和笑红尘情愿跟随的能是什么无名之辈?而能和戴钥衡、笑红尘一起做队友的,怎么会是泛泛之辈?
姜枣理好思绪,主动走过去,向那名有着克莱因蓝长发的人伸手道:
“你好,我是姜枣,是我们这支小队的队长。”
男子挂上一抹得体的笑容,伸出那只戴着宝戒的手虚握住她的手掌,“想不到还有人能找到这片区域,很荣幸认识这位美丽的女士,我的名字是Elowen thalia,按你们这边的说法是伊洛恩·塔利亚,恕我冒昧问一句,你们的小队叫什么名字呢?”
姜枣眼底隐有暗影流溢,不过转瞬即逝。
“幕后人。”她如是说。
“很特别的队名。”
伊洛恩·塔利亚松开手,脸上还挂着礼貌友好的笑容,嘴里吐出的话却不是那么礼貌友好了:“可医阵营的队伍都是以数字来命名,方便协作管理,譬如我们037小队,主要负责探查顽石幻境的外围区域。”
姜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她早猜到可能会发生现下的情况,故而一开始就决心不透露队名。可她没想到对方会追着问,若不说,更是可疑。
如果以上只是她的胡乱猜想,那说出队名也没有关系,正常人也不会深究这些细枝末节,就像马小桃她们。
虽然他们之后还是起了疑心,但若是姜枣的表演从一开始就不掉链子,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至于朱露,那不过是纯粹的恨意牵引,就算她们真是医阵营的学员,她也要平白捏出一顶帽子来给她扣上。
毕竟也不会有学员能想到改变颈环颜色这一变态方案,看见一队同阵营人马就怀疑这怀疑那。
但哪个料得到这伊洛恩这么精。
不过这支队伍和前两支队伍的反应都不一样,那十二个人听到队长的发言,一个个好整以暇在一旁看着,没有丝毫警戒,倒像是观戏来了。
虽然弄不懂这群人到底存着怎样的心思,但没关系,姜枣还有一套方案,针对现在的情况,她早有了预演,可还不等她把编好的谎话说出来,伊洛恩·塔利亚又道:
“但也有稍个性的学员不喜欢这类冰冷数字化的队名,私自改名也时有发生,无所谓,名字只是个代号,我不在意这些。”
伊洛恩·塔利亚的视线越过姜枣,望了一眼她身后的四人,“我看你们小队的人数有些少,姜…”
“外院三年级。”姜枣报上年级。
“姜学妹,外围区不怎么太平,你们可以先跟着我们037一起行动,人多一些总是安全的。”
话到此处,笑红尘唇间忽然泄出一声轻笑,戴钥衡瞪了他一眼,方才止住。
“是啊,我看艾艾学妹也在,既然彼此知根知底,一起合作可以省下不少力气。”笑红尘道。
姜枣瞥了眼后方那位话里话外都带着轻佻意味的银发男子,一时也猜不透他们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又瞥向面前这位伊洛恩·塔利亚,人倒是彬彬有礼地静立着,等待她的答复。
此人更比笑红尘难摸清底细,三言两语就能将她们五人抛在百米高空之上,只等她们自己掉下来摔得粉身碎骨,反正伊洛恩·塔利亚掌握着足够的证据,任何医阵营的成员,从一开始就知道队名这一规则,姜枣一报出幕后人的队名等于当场自爆。
这之后任凭姜枣再怎么辩驳,优势也在他。
他明明有这样的机会,却又用三言两语稳稳拖住她们,重新将她们放回地面,并提出同行的邀请。
此人要么真是神经大条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要么就是城府深沉到暗不见底。
就目前来看,笑红尘姜枣不了解,但戴钥衡是绝对不会跟着一个神经大条的蠢货,所以第一个条件完全可以剔除。
那么,只剩最后一种可能。
姜枣挤出职业性假笑,“正有此意,塔利亚学长,那么接下来就请多指教了。”
“客气了姜学妹,叫我伊洛恩就好。我们刚刚发现一只不会攻击人的怪物,你们要过来看看吗?”伊洛恩笑着,让出了后面的位置。
五人闻言,便都走上前,只看那被伊洛恩挡住的区域立有一只小妖。
这只妖很奇怪,狐狸脑袋上长着黑色的有些脏乱的长发,两只红毛狐耳高高竖在头顶上。
这妖除了头,余下皆是人类的身体。
想来方才伊洛恩就是看着这家伙在思索。
只看那只狐妖正抱着什么东西,低头吭哧吭哧地啃着。
听见身后的脚步声,它猛地偏过头。
红色的,粘稠状流动的物质糊满了它整个嘴巴,尖利的排排牙齿还张着,而它的手中,赫然是一颗同样涂抹着鲜红色的圆形物件,艳烈的,宛如一颗熟透的红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