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闻萧萧此话,艾艾愁得把个小脸蜷在一起,“那个…今天这件事是我的疏忽,我也没想到笑红尘两位学长也会做这样守株待兔的事。”
语毕,她转头看向萧萧,一脸认真,“还有萧萧,这种话我们以后私下聊聊就好,千万不能当着他们的面讲,尤其…那位伊洛恩塔利亚。”
萧萧咦了一声,问道:“笑红尘那破锣子性格我知道,这伊洛恩又是为什么?我看人彬彬有礼,说话也客客气气,比戴钥衡还周全。”
“也是个黑心的咯。”
阿比跳到四人面前,弯下腰竖起一根手指,边说边往前倒着走。
“这种人我见得多了,表面越装,心底越脏。你们看那些动不动就把礼数挂在嘴边的人,他们当中有百分之八十的人心眼比口红色号还多…”
萧萧:“口红色号能有多少?”
阿比正色道:“据《大陆化妆品科学杂志》的期刊统计,光是全大陆在售口红色号就有12.7万种,这还不计周边那些远邦和海上的岛国以及一大堆名不见经传的杂牌。”
“这么多?”江楠楠诧异道。
萧萧也道:“这伊洛恩也不至于吧?又不是干销售的。”
“阿比的形容也不过分。”艾艾继续说。
“塔利亚家族属于日月帝国贵族圈的上层,拥有极为丰富的背景和足够悠久的历史,就连皇室也要敬他们三分。伊洛恩的父母一个从商一个从政,又是长子,从小耳濡目染,又在贵族尔虞我诈的环境中长大,绝不是从表面就可以看透的角色。
还有传闻说,塔利亚家族是长期未记录物种‘人鱼’的后裔。
除了一头颜色绮艳缤纷胜过大海的头发,塔利亚最鲜明最具代表性的特征之一就是他们的武魂——泡泡。
泡泡承袭了神话物种‘人鱼’幻化的特性,一生可以选择幻化三种武魂,分别对应海、陆、空。只要与之对战过,无论是人还是魂兽,抑或是神话生物,塔利亚都能幻化出与之一模一样的武魂,并能和正常魂师一样为它们附加魂环。
伊洛恩现在已有了地上的灰冕骑士,地狱任职文书官的笺证人,三者已得其二,现在还缺一个海中的武魂。也就是说,他一人可抵四人用,所以无论文斗武斗,我们都不是他的对手。”
阿比:“我*。”
萧萧:“这么牛*。”
在艾艾的一通长篇大论后,两位姑娘对此发出了情感极为丰沛的感慨。
在姜枣脑海中许久未曾出言的22号也道:“宿主,这能力怎么和你的魇这么像。”
“哟,还活着呢。”
“啧,我就多余和你说话。”
……
“也有一则传言,但没有人鱼故事流传得那么广。初代塔利亚家族并没有泡泡武魂,也没有如海浪一般炫目的头发,他们不过是日月帝国众多贵族中湮没无闻的小家族而已,后来不知用了什么邪门歪道的方法,实力一下子位列贵族之首,甚至比之皇族还要风光。
这样累代下来,才有了如今的声望和财势。
有人说,他们是效仿了某位邪神才得来的荣光。
日月帝国内曾有过针对塔利亚举办的游行,不过那时候塔利亚的话语权已经足够处理这些琐事,况且他们的才干大家有目共睹,游行也只维持了几天,后来不了了之。”
听了艾艾的一番八卦,萧萧垂头耷脑着。
“管他什么邪门不邪门的了,要是我有这样的机遇,让我吃屎我也愿意!唉,人和人的参差怎么就这么大呢。”
江楠楠向人凉嗖嗖送去一个眼神,“你一个双生武魂,单手能扛三万九千斤大锤的人,好意思说这种话?”
此话一出,只见艾艾的眼睛里立马迸发出与初遇姜枣时一样狂热的光芒:“三万九千斤!你是怎么做到的?”
毫不意外,萧萧被艾艾缠上了。
阿比罕见地没有参与进她们二人的谈话中,只时不时回头看向后方的摊铺。
忽地,她口内发出一声暴喝:
“哈!被我发现了吧,刚刚我就觉得后背一阵发凉,果然有人跟踪我们,你们看!”
阿比往后一指,众人闻言,扭头去看,果见刚刚那狐妖远远地躲在一棚布架后,正拿着一双眼觑着这边,见被人发现,还朝人咧开嘴,笑不像笑,哭不像哭。
几人见它这副憨呆模样,也乐得笑了。
“那小狐妖居然还跟着我们,没和神曲他们一道走?还以为这只小怪是他们的呢。”阿比道。
“这狐妖倒也有些意思,就是不知道有什么能力,不如把它收编了。”萧萧说着看向姜枣,“队长,怎么样?”
江楠楠附和:“萧萧说得对,这怪物没有显示信息,说不准是秋婆婆那样的重要人物,况且有它在,我们还能渡河。帮手总是不闲多的。”
姜枣的目光并未在它身上久留,“我看未必,鬼鬼祟祟哈喇流星的,看着就不是什么好货,也不用收进电脑的储物空间了,爱跟不跟,随它去吧。”
远处那狐妖听姜枣这样说自己,咧开的嘴角一下子收回去,只垂头搓弄着竹架上垂下的布匹,看上去好不可怜。
“这狐妖好像听得懂人话。”艾艾也看向姜枣,“是重要人物的可能性更大了,队长,我建议还是把它放进储物空间为好。”。
便在她们纠缠在一起叽叽呱呱时,姜枣肩上白樱倏忽飞起,清洁的花瓣聚拢在一处,不多时凝成一道倩影,牵风引尘地往前去了。
众人见此,只得把狐妖抛在脑后,紧追着那道影儿。
“菩萨”一步一步走着,脚步迈得越来越大,身上的那身粗布麻衣也换成了广袖褥衫。
乌发全收拢在后脑,盘成圆润低矮的圆髻,不插金银簪钗,只有用于覆面的素纱系带围着做做装饰罢了。
白纱轻薄,风过,整个人便似流云漫卷。
不过叶敲花落,珠流璧转之间,乡村采药女便出落成清泠泠一具玉观音。
“菩萨”提着一盒药箱,来到逢五集上的一间铺子前。
那铺子估摸着是临时搭建,简陋的很,只在泥巴地里搭四根木头,盖一铺草席便算完事。
里面聚着一堆衣衫破烂,形容灰败的乞丐流民,也不嫌脏,就这灰扑扑的泥地坐了一圈。
她把药箱交给驻守此地的婆姨媳妇后,吩咐道:“今早熬好的药,大娘看着让他们喝下去些,辛苦。”
那婆姨接了药箱先搁在一边,探头探脑地打量一回四周,见周边人都蔫蔫的也不搭理这边,才忙拉了她的袖子走到僻静处,附耳道:
“赵娣啊,我真得说你几句,近来乡里害瘟疫,人手本就不够,你几天几夜没合眼都忙不过来,还看顾这些没根的流民做甚?虽说你名气大了,也不差钱了,可这样不知好歹地行善事也不成。物以稀为贵,再珍奇的龙肉吃多了也是会变成烂鱼烂虾的,到时候他们习惯了你的照顾,哪天你累倒了没扎挣着起来,人家还挑你的不好,说你乘势使气,小人得志就癫狂,这不是白惹来一身臊子吗?”
“大娘,你的好意我都知道,但毕竟是一条人命。在死亡面前,并无高低贵贱人情冷暖之分。何况我学医,正是为了今天。”
她握住那位婆姨的手,将它从她的袖子上轻轻牵下来。
“他们想活,我便救。”
话落,她又匆匆往前头赶去。
人还未走远,谁知道旁突然窜出一个人,口内喊道:
“赵大夫,赵大夫!那起人又来了,虽说你前儿忙,都不及去看一眼,但每次人家都巴巴地奔着你的名头来了,怎么说也是流泉堂的人,当今八大门派之一,医道首宗,你若去了可是前途无量,多少人求不来的机缘!我的好大夫,你好歹也去瞧上一眼吧。”
幕后人看到“菩萨”的眸光一亮,但盈盈冉冉的睫毛很快掩住了里面的光华。
“我…”
犹豫不决的话语吹起面颊上的素纱。
“前头第一回是因为你那父母拦的,第二回你说你在研究药方不得空,这回呢?”
“我医馆里还有病人,人命关天,望您见谅。”
那人听罢,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味:“赵大夫,别怪我说话难听,成为流泉堂的弟子,哪怕只是一个门徒,那也是半只手摸到了仙缘!从此往后就可平步青云,长生不老,总好过窝在这乡里当一辈子的野大夫,葬送自己的一生只为给你两个爹娘当聚宝盆吧。就算你尘外孤标、高风峻节,不屑于这些虚浮名利场,甘愿箪食瓢饮过那农土生活,但流泉堂课能提供最好的资源心法,修炼门路,是精进医术的不二之选呐!你难道不想看看以你的才能究竟能走多远,救多少人吗?”
她静默片刻,道:“流泉堂的人在哪?”
那人知道终于说动了这尊冷菩萨,便说:“在楚夫子的化育斋呢,我带你去。”
“劳累了。”
二人叙谈着一路往前赶,到了一处书斋前。
正见那里有两位着青衣的先生,一位年岁较长,头发稀疏,约莫四五十岁;一位梳着冠发,面容看着倒还齐整。
他二人额上都以朱砂渍了一颗圆圆的小痣。
那身水波纹的天青暗花缎和头上一顶芙蓉冠越发衬得人神仙似的,阳光洒下来,便泛出一层流光溢转的瑞彩来。
那一老一少见了二人,迎上去对着那人笑说:“麻烦郑管事专门带了人来,贵府秋婆婆可还大安?”
“有劳仙师记挂,老夫人一切都好。”被唤作郑管事的推了赵娣一把,“快,叫仙师。”
“菩萨”被推了也不出声,只望着两位青衣人,缓缓睁大眼,竟一时呆在原地。
“欸,仙师就免了。”
说着,又把头转向“菩萨”:“早闻此间有位奇才,自学成医,术可活死人、肉白骨,而今已是名动一方的杏林妙手。今日得见,果然气度非凡。本欲早来拜会,奈何数载以来堂中事务纷繁,直至今日方得脱身,尚望赵姑娘勿要见怪。”
另一位稍年轻的青衣人道:“我等此行,实为诚邀赵姑娘入我流泉堂。姑娘医道精湛,堪称女中豪杰;若蒙不弃,既添流泉堂之辉,亦传一段佳话,更开女子入堂之先例。未知姑娘意下如何?”
只见“菩萨”听了这话,面晕浅春,垂眸不交一语,只点了点头。
“赵姑娘肯应,已是流泉堂之幸。只是堂中规矩,凡入堂中者都要略测资质,以便定门徒、弟子之分。不过姑娘医术高明,无须多虑。”那青衣男子说着自腰间掏出一罐红土色的葫芦,扒开壶盖,只向那空中撒去。
只见葫芦中的水液泼洒至半空,竟未落地,而是悬挂于高空而流,一时引得来围观的人喟叹频频。
清水无凭,流波寂所,当真世间异象。
又见那青衣人向“菩萨”递了九颗光可鉴人,碧玉水润的念珠去。
“还请姑娘将这九颗念珠掷入面前流水中,容我观其形纹,便知究竟,姑娘不毕挂怀,不过循例而行之。”
“菩萨”小心接过那一看就不是俗物的珠子,深深呼出一口气,抬手向那帘水幕撒去。
本是随手一抛,九颗珠子落于流水中,竟是奇异地形成一个标准的圆形,原本绿莹莹的念珠上浮现出鲜红得欲要滴下血的圆点来。
流泉堂那老的见了此景,吓得眼睛和嘴巴成了一天一地,广袖一挥,九颗念珠从水幕上下来,又恢复了从前的碧绿。
他把念珠推到“菩萨”手上,命叫她再扔。
可一连扔了两回,都是一样的结果。
完整的,鲜艳的圆,烙在每一个人的眼底。
郑管事忙问怎么样,那位年长者却只是汗颜,痴痴傻傻,旁边那位青衣青年叫了他两次也没回过神。
“赵娣!好孝顺的一个人!抛下养育十几年的父母和襁褓里的幼弟就跟着这起混路子的神棍走!真真厉害死人了!”
女人的吼声瞬间叫醒了那头发稀疏的仙师,他打眼往旁一看,只见一位戴着幂篱的女人抱着一个孩子从西面过来。
本是前来看热闹的人群避瘟似的避开了一条道。
“菩萨”脸上的血色霎时白了,她看着那女人,道:“娘,你怎么来了?”
“我怎么不能来!要不是邻里给我通气,我都不知道你要抛家入道了。这么多年好吃好喝地供着你,我和爹还凑钱给你盖了间医馆,现在长大了就嫌我们是累赘,要抛下我们远走高飞了?现在名气大了连我们都不放在眼里,黑了心的白眼狼!早知道你是这么个忘恩负义的东西,当初就不该留你!趁早死了干净!……”
郑管事几次想开口,奈何这位妇人的声音嗓门语速太过唬人。
流泉堂的和周围看戏的乡民自不必说了,再如何也是别人的家事,不好多管的。
“菩萨”只静静立在原地,任那位妇人和怀中的孩子叫嚷。
所有声音,不堪入耳的,小儿啼哭的,粗暴地拧绞成一股绳,轰入她的耳道里。
比之夏夜蝉鸣、晨鸡报晓…世上所有的声音,都聒噪一千倍,一万倍。
啊,不孝的,不该出现的想法。
为什么会觉得自己的母亲和幼弟聒噪呢?
总是这样。
在某些时候,“菩萨”的脑海里总会出现一些不合时宜的想法。
这让她惶恐,这令她厌恶,不安,唾弃,这是不属于救苦救难,济悯世人的赵大夫的念头。
赵大夫应该永远慈良清净,不染嗔怨苦哀。
若这世间真有阴司地狱,观音天神,一定不会饶恕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