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赵娣,现在瘟疫横行,有多少病人等着医治你是知道的呀,你现在跟着这些野路子走了,发达了,那乡亲们怎么办?老话常有医者仁心!你不能干这样见利忘义的事呀。”一直跟在“菩萨”母亲身边的婶子嚷道。
人群被跟来的婶子这么一吼,半夜做梦被鬼扼了一脖子似的,纷纷劝叫起来:
“赵大夫,你发发善心,看在我们乡亲平时多有照顾的分上留下来吧,我家孩子也还在医馆等着呢。”
“大夫,留一阵吧,我们实在是撑不住了赵大夫。”
“赵大夫……”
“赵娣…”
越来越多的声音涌了进来,涌入十五岁的赵娣耳中。
“赵家姑娘,谁不知道乡里只有你一个大夫,乡外那些混饭骗账的哪里比得你一根头发丝!你走了,往后我们可怎么办,我们从小就是看着你长大的,你不能不要你的故乡啊,我给你跪下了!只求你别走,别抛下这个乡镇!菩萨哟!”
有了一个开头,原先还站着看戏的人山和杂耍一样,得了班主的号令,一个一个领了牌子在小姑娘的脚下跪了一地。
“女菩萨在世,女菩萨在世!”
“菩萨大慈大悲,菩萨救苦救难,菩萨功德无量,菩萨宽大为怀……”
“普渡众生赵菩萨!救救我们吧!”
“救救我吧,看看我吧!看看这些孤苦无依的衰亡人吧!”
他们把她推上高高的供桌,为她粉饰金身,拜她宝相庄严,只求她把那双望度远天的双目垂下,自折飞天的双腿端坐莲台,庇护这个早已残破不堪的乡镇。
那么,赵娣愿意吗,赵姑娘愿意吗?
赵大夫…愿意吗?
人言在风里生养着,一时长过书院前浅碧的柳叶,润过甘花上凝着的淡露。
一阵红飞翠绿里,她的眼睛里流入两汪潮闷的黑夜。
“菩萨”说,她愿意。
我愿意留下来,我不会离开。
两瓣嘴唇因为说话不断开合,颤抖,而那掩在白纱下的干瘪素口根本不知道自己在说着些什么。
两位师…仙长,可否……容我在这里待上一阵,过段时间……
她顿住了。
人头一颗颗伏在地上,所有虔诚的双膝都朝向她,可她心中没有一丝快意。
普天之下,何处寻得一处无病无灾的地界,何处寻得一个无病无灾的人?
过段时间,哪一段时间,她自己也不确定了。
可后面的话还是从艰涩的嗓子里一点一点挤出来。
过段时间…再给二位一个答复,她说,很抱歉。
那位年长的流泉堂人却是如卸千万担,面色一松只道无妨,而后匆匆收了水幕和念珠,拽住懵懂的青年离开了。
匍匐在地的人群渐都直起身子,欢喜地簇拥着他们的“菩萨”。
“我就知道,赵大夫眼里还是有我们这些乡亲的。”
“以前没白疼你!”
……
“欸?仙长,仙长,您还没告诉我们结果怎么样呢!”
只有郑管事口内喊着,朝人追了过去。
只看他追着两位流泉堂的人,他们二位大抵是没有听见身后人的叫喊,只顾着一路往前走。
“等等,师父!”那个年轻的小子反拽过年长者的袖子,“怎么如此急着走,就这么丢下那个好苗子不管了?”
年长者终于停下步伐,对他吼道:“你可知晓?那是天圆!天圆!”
郑管事见他二人起了争执,也不好上去看,况且这仙师只抿死了嘴也不透赵大夫的测试结果,就算他上赶着去问,人也未必会说。
有了这层心思,郑管事便悄摸地躲到一面矮墙下,听那年长的在巷道里道:
“本来以为这姑娘至多不过上三下二右四飞鹤纹,孰料竟是天圆无量纹!为师当年也不过上左二右二,下六,松月纹。”
听他的话语,上下左右应说的是念珠排列的形状,而纹路,是念珠上显现出的图案。
“天圆……”郑管事悄声念叨着这个词,脑海中浮现出刚刚水幕上那一轮巨大的圆盘。
又听那年轻的青衣人道:“这有什么?”
“你懂吗?天圆!无量!流泉堂测灵最高结果!我祖创派这么多年了也没见有一个!此界纵灭,也未必能出一人!这等于药王降世,天生的医者!连当今皇太子都没有这样的气运!要是开了灵脉,踏上法道,十年内成不了仙,为师自废修为!”
“竟这般厉害!那师父何不速将她收入堂中?日后流泉堂出了个神仙,岂不光照门楣、名震大陆?”
“哼!听为师将内中隐情细细说来。八大宗之首专研符箓的玄章门你可知晓?如今玄章门猖狂,不过仗着门中出了个大师姐,便自诩‘天下第一女修’,难不成所有女修都尽出其门了?无非是敢抛头露面,打破世俗成见,才得了那些青眼追捧。这玄章门说着不拘礼法,结果那江大师姐还不是门主的宝贝女儿,要是换作别的没个靠山,怎会有她现在的成就?”
那年长者似乎很是气愤,就着这一点夸夸其谈。
“流泉堂收女弟子,本就为做做样子,装装门面罢了,等过上一二年,那姓赵的熬不住自会回去嫁人,但现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九颗念珠。
“呵,我可不想再养出第二个江玄氲。”
二人说着渐渐远去,只郑管事还一手扒着墙面,自喃喃道:“赵大夫竟有这样大的机缘,神仙呐……”
原来这就是秋婆婆曾说的,有望得道登仙之人。
多么可笑,多么讽刺。
往日幻影散成白樱花,仍旧慢悠悠卷着,向西面的明堂去了。
可这次,幕后人谁也没跟上去。
五人回头。
“菩萨”还立在化育斋前,立在人堆中央,人们把她团团包裹着,围成了一个标准的圆。
没有一条缝隙,完美无瑕的,圆满的圆圈。
“菩萨”虽一身素白,可站在这圆里,却和念珠上浮现的红点一样艳。
人站在里面,怕是连外面的柳树红花都看不见了。
那么,此后她还会用那双总是滚着一泓翠山的眼睛望向远方吗?她知道自己的测试结果吗?她知道自己本可以走得多远吗?
恐怕这个问题不会有答案了。
她的神情从始至终都掩在那一袭面纱下,不为人所知。
幕后人无比清楚,她口内那句“过段时间”不过是一段虚词罢了。
即使再过一个月,一年,十年,一百年,她依然没有加入流泉堂。
她永远留在这个穷乡僻壤的地方,端坐那高高的莲台,再也没有下来过。
“菩萨”,是个没有以后的人。
谁的手窝在袖子里,狠命地攥着。明知徒劳,但还想要抓住些什么,可在下一刻,那只攥得发抖的手又松开了。
“啊呀,明明就差一点就能追逐梦想,从此脱胎换骨拥有截然不同的人生!却被一个叫作‘人心’的枷锁牢牢套住,栓在庙堂里~多好的悲剧,真该让那些钟爱把两个小人甜的拍苦,苦的拍甜,翻来覆去拍个千百遍,动不动三界陪葬毁灭的影视行业好好学学,这才叫艺术!”
阿比把一只手高举过头顶,无比陶醉的说道。
艾艾颇为嫌弃地瞅着阿比,“把别人的痛苦当作艺术,你的喜好还真是与众不同。”
萧萧和江楠楠也在一旁啧啧摇头。
阿比倒是对此不怎么计较,“萝卜青菜各有所爱,我能理解。那队长你呢?觉得这出戏怎么样?”
“……嗤。”姜枣收回目光,两手插在裤兜里,径直越过一直跟在她们身后的呆毛狐妖,往西面走去。
“没意思。”
四位队员见队长都走了,也都朝后追了上去。
“没意思就没意思,你跑什么啊?怎么,不想再多看一眼,因为伤了你的小心脏?”阿比在后面喊道。
“追任务!”
“哼。”
从化育斋到明堂还要经过一条回廊。
廊子穿花而过,两边花枝低垂,花瓣丰荣睡了满地。廊角下还搁着一口莲花缸,水面扶着几片枯叶,时而有挂檐的雨帘落入缸中,敲打着花叶,淅沥无绝。
人行在廊中,只感暖香沉沉裹着身,花娇袭人面,与廊外那潇潇冷雨全然两个地界。
既已有了驻留的春,又何必外头那流动的泪来洒?
姜枣身置廊内,竟也生出这悯花悼雨的悲词来。
白色的樱花在廊内尽兴地舒展臂膀,踮起脚尖,一圈圈旋转,旋转。
洁白的舞裙牵动长风,高高扬起,又在下一瞬扫动廊地栖止的花瓣,细雨正绵绵地下。
“菩萨”再一次出现在众人的视野中,再一次被人群簇拥着。
“哟,这不是赵大夫吗?上哪去?”
“嗐,孩儿名气大了,该给人起个正经的名了,娣这个字太普通了,一点不像大医师的名儿。这不?就上明堂给娃改名呢。”
一位上了年纪的男人扯着“菩萨”的袖子,向周围的人解释道,他身边还跟着位妇人,是之前跑到化育斋闹事,自称“菩萨”母亲的妇人,手里仍旧抱着个在襁褓里的男娃。
她此刻没了在化育斋质问亲生女儿的气焰,只乖顺地站在丈夫身边,一声不吭。
众人又道:“那打算起个什么名?”
“赵前,”男人看着众人的脸色,“或者赵金花也行,我没啥文化,就想让孩子站在最前面,出人头地!”
萧萧看到这里,轻笑一声,但还是保持了一个观众该有的素质,向身边四人咬起耳朵:“还站在人群最前面,赵前?招钱还差不多,一个金花一个招钱,我看这对父母是掉钱眼里了。”
四人停了不语,又有围观的人道:“不好不好,依我看,这都太俗,老兄不如起个淑惠,叫赵淑惠,岂不更好?”
“什么随大流的土名,听我的赵兄!叫淑慎,终温且惠,淑慎其身。”
“诶~莫不如婉贞、端娴来得好。”
“哎呀,娃娃长的这么衬托,怎么不起娉婷、娇娇、栀知、软棠、浅芜这样的?”
“一点也不华贵!赵大夫那样的名气,得配得上她才对嘛,你看锦汐、沐瑶、洛枝、玉璃多好!”
“都不如我这个……”
人群一旦吵起来,便没个终了。
他们讨论起别家的事,倒是兴奋地像老鼠偷了油,而“菩萨”,就是那只被老鼠抓了的猫。
猫在想什么,老鼠不知道,也不需要知道。
很滑稽吧?
这天底下,哪有猫会被老鼠抓住呢?
可这样滑稽的事,就这样荒唐地发生在这里,发生在这个不知真假的故事里。
和芝麻一样细,一样密,洒在这个地方的大街小巷,家家户户。
它落到每个人的头上,掉在每个人的皮肤里,一点一点,不断地把毛孔撑大,撑大。
人们用指甲抓呀,挠呀,用尽各种办法。
可芝麻说不行!我不好过!你也别想好过!我好过了也不让你好过!
它们要住进身体里去,它们要和人融为一体。
这样,这些人,这整个时代,就再也甩脱不了它了。
它要他们永远永远带着它生活,死后进了坟墓也带着,直到……
自己也变成一粒芝麻,洒在别人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