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清辞手上的花生差点掉了,她偏过头,定睛一看。
陈雅琴不知什么时候溜到了她身后,眉眼弯弯地望着她,笑意堆得满满当当:“真的是你!我刚才在那边桌上瞥见你,还当自己看岔了,清辞姐姐,好久不见!”
“没想到你居然也在红旗林场,我哥也真是的,怎么不早告诉我,害得我这几天无聊死了。”
她说着,自来熟地挤到她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声音压得低,却带着一股热络劲儿,仿佛两人是多年未见的好朋友。
“清辞姐姐,怎么这些天都不在场部看见你啊?”
沈清辞表情淡淡:“我不住场部,在山上当护林员。”
“什么?护林员?那不得老危险了?林场怎么能让你一个女孩子去做这种事?我哥也真是的,不帮忙给你调个岗位?”
陈雅琴故作惊讶,嘴上是这么说,但实则心里很清楚,她哥才不会帮沈清辞调岗位。
沈清辞现在今非昔比,成分很敏感,陈世杰怎么会为了她去浪费自己的人情?
沈清辞笑了笑,没有说话。
她知道陈雅琴只是说客套话。
原主的记忆里,这个陈雅琴向来嘴甜。
一口一个“清辞姐姐”叫着,夸她大方、疼人,实则当年跟在原主身边,图的不过是那些好处。
得了东西,嘴更甜;没了油水,人便淡了。
原主下放前,可没见陈雅琴来见她。
这份亲热,有几分真心,沈清辞心里门儿清。
她见陈雅琴没有要走的意思,干脆转移了话题:“雅琴,这么久不见,你长高了,也水灵了。”
“清辞姐姐你才是,越来越……”陈雅琴上下打量她,目光落在她洗得发白的旧褂子、磨出毛边的袖口上,笑意里飞快闪过一丝什么,又堆回脸上,“……越来越朴素了,这林场日子苦,你一个人在这儿,可真是受委屈了,以前在沪市那会儿,你多风光啊。”
她说着,话头轻轻一转,压低声音:“清辞姐姐,你如今在山里,缺不缺什么东西?我哥在这里认识不少人,你要是有想要的,跟我说一声,我想法子给你弄来。”
俗话都说饿死的骆驼比马大,她不信沈家那么大的家业,沈清辞没有点好东西在手里。
陈雅琴以前去过一次沈家,进过沈清辞的衣帽间。
那一柜子一柜子的衣服,满盒子的金银珠宝,手表首饰,真是让她大开眼界。
现在沈清辞沦落到这个地步,要吃要喝要穿的,手里那些好东西完全可以拿出来换钱。
与其让别人占这个便宜,还不如让她来。
沈清辞听出这话里的门道,这丫头,还是当年那套路数,先拿话暖场,再探虚实,看能不能再刮出点好处来。
她端起水碗,不紧不慢喝了一口,淡笑道:“山上东西够用,不缺什么,你明年就要高中毕业了吧?”
“是啊。”陈雅琴放低声音,“清辞姐姐,我还是觉得你和我哥更相配,那个周红梅比不上你。”
沈清辞瞥了她一眼,“雅琴,以后这种话可不能再说了。”
陈雅琴叹气,“要是……”
要是沈家没出事就好了。
虽然哪怕高中毕业也不用下山,但有份工作肯定要比当无业游民强。
以她哥和沈清辞的关系,她高中毕业后就能走沈家的关系弄一份工作,说不得还能通过沈家说到不错的对象。
现在全都破灭了。
沈家倒了,她哥在林场跟一个村姑订了亲。
陈雅琴眼珠转了转,又往她身边凑了凑,“清辞姐姐,你和我哥虽然没缘分,但不影响我们之间的往来,要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开口,咱们之间,可不兴见外。”
沈清辞点点头:“好。”
正说着,身后传来一道不冷不热的声音:“雅琴,你在这儿做什么?你哥找你呢。”
陈雅琴脸上的笑意顿时淡了两分,站起身,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知道了。”
她转头冲沈清辞摆了摆手,压低声道,“清辞姐姐,改天我再来找你说话啊!”
说完,也不看周红梅,扭头钻回人群里去了。
周红梅站在原地,目光在沈清辞脸上转了转,充满了意味不明的冷意和鄙夷。
不过她最终没说什么,扭脸离开了。
“陈世杰妹妹跟你还挺热乎的。”谢小燕悄悄扯了扯她的袖子,“周红梅肯定心里不舒服了。”
沈清辞耸肩,“你也看到了,不是我主动招呼陈雅琴。”
“你以前和她关系不错?”
“算不上,确实见过几面。”
这里人多,沈清辞不好跟谢小燕说她和陈世杰之间的纠葛。
想着等以后哪天有机会了,再简单讲一讲。
谢小燕“哦”了一声,也没多想,招呼她夹菜去了。
沈清辞低头喝了一口水,心里却把陈雅琴这个人琢磨了下。
陈雅琴嘴甜眼皮子浅,满肚子小算计,跟原主亲近,图的不过是好处。
这丫头若真上山来找她,得防着些。
别让她顺走什么不该顺的东西,也别让她看到什么不该看到的东西。
更要防着她把原主的旧事,抖搂到不该听的人耳朵里去。
前面两件事还好说,后面这件事真是不好控制。
她又不能二十四个小时跟在陈雅琴身边,嘴长在别人身上,陈雅琴非要说,她似乎没有什么办法。
不过陈雅琴在林场待不了太久了。
顶多再有三五天,她应该就跟薛怡君回沪市了。
而且,陈世杰现在跟周红梅已经订亲,陈雅琴只要不蠢,就不会跟周红梅说以前那些事。
心里有了章程,她整个人便松快下来,又夹了两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吃。
订婚宴散席的时候,人潮三三两两往外涌,沈清辞背着口粮正要跟谢小燕道别,身后忽然传来一道不疾不徐的声音:“清辞丫头,你且留一步。”
她回头,薛怡君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她身侧,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像寻常长辈招呼晚辈一般,语气平和:“姨跟你说两句话,耽搁你一会儿。”
谢小燕识趣地先走了,沈清辞跟着薛怡君走到场部院角僻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