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雞島的空氣，凝固了。
居民們不知道發生了什麼，只覺得桅桿上那個男人一出現，連海浪都不敢出聲了。
老王手里的勺子掉進了牛雜鍋，濺起的湯都停在半空。
甦晨盯著那張和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喉嚨發緊。
對方也在打量他。
那種打量的方式讓甦晨很不舒服——不是在看敵人，是在照鏡子。
虛無的目光從他包扎過的手臂掃到他身後的梅花十三，又掃過沙灘上驚魂未定的島民，最後落回他臉上。
"你比我曬得黑一點。"虛無忽然說。
"……這是你現身的第一句感想？"
"在廢墟里待了三年，沒見過太陽。"虛無的語氣沒有起伏，"有點羨慕。"
甦晨一時竟不知道該接什麼。
梅花十三的劍橫在兩人之間，劍尖微顫，不是怕，是怒。
"你到底是誰？"
虛無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里有極其復雜的東西一閃而過，快得抓不住。
"梅花十三。"他準確地叫出了她的名字，"你比我那邊的你，幸運。"
"你那邊的我，怎麼了？"梅花十三冷聲。
"她死在玄武國的圍殺里。"虛無說，"到死都不知道，她拼命保護的那個我，後來親手放棄了所有人。"
梅花十三的瞳孔驟縮，握劍的手背青筋暴起。
甦晨擋在她身前半步，重新看向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喉嚨發緊。
"你說……你也曾經有過？"
"听不懂？"桅桿上的男人跳了下來。
他落地沒有聲音，腳下的沙子連個印子都沒有。
"自我介紹一下。我沒有名字，或者說，我曾經叫甦晨。"
"為了方便區分，你可以叫我——虛無。"
他走到甦晨面前五步站定。
兩張臉面對面，像是照鏡子。
只是鏡子里的那個人，眼楮里沒有光。
"我知道你有一肚子問題。"虛無抬了抬手，"我今天不是來打架的。至少，現在不是。"
"我來講個故事。"
甦晨沒有放松警惕，但他沒有打斷。
直覺告訴他，這個故事，他必須听。
"三年前，按我那邊的算法，我和你一樣。"虛無緩緩開口，"社畜，加班，猝死，綁定系統，穿越萬界。"
"我也有十三個世界。也有一群……"他頓了一下，"願意為我拼命的姑娘。"
"那個世界的馮寶寶，也喜歡往我手里塞蘿卜。"
"那個世界的雛田，跟我說話也會臉紅。"
"那個世界的甦甦，也舉著糖葫蘆追著我跑。"
甦晨的心一點點沉下去。
"我以為我會一直這樣下去。"虛無的聲音很平，平得可怕，"變強，解鎖，攻略，茶話會，熱熱鬧鬧。"
"直到世界融合開始。"
"系統沒騙你。十三個世界到了時間，會撞在一起。"
"可它沒告訴你的是——融合不是拼圖，是車禍。"
虛無抬起手，指尖凝出一點黑光。
黑光里，浮現出畫面。
崩裂的大陸。
倒灌的海。
火雨從天而降。
"第一個死的，是那個世界的火靈兒。"虛無看著指尖的畫面，"她的世界在融合中規則崩塌，荒古之力反噬。她把自己燒成了灰，才替我擋住了第一輪空間碎流。"
"第二個是雛田和井野。兩個世界的規則在她們頭頂對撞，她們連尸骨都沒留下。"
"我拼命救。"
"用萬界之力去填裂縫，填到油盡燈枯。我一個人，掰成十三瓣用。"
"可我救不過來。"
畫面里，一個接一個的身影倒下。
甦晨看到了馮寶寶的臉。
那張永遠呆萌的臉，在畫面里第一次露出了慌張。
她把一根蘿卜塞進畫面中那個甦晨手里，然後轉身，用自己的身體堵住了最後一道裂縫。
"她說——"虛無的聲音第一次有了一絲波動，又很快被他壓平。
"'你還欠我一頓飯。下輩子記得還。'"
甦晨的指甲掐進了掌心。
"最後一個，是甦甦。"虛無說，"她死在我懷里。小丫頭到最後都沒哭，說'道士哥哥不要輸'。"
"然後十三個世界，全滅。"
黑光散去。
虛無抬起頭，那雙沒有光的眼楮直直看著甦晨。
"你知道我在廢墟里悟到了什麼嗎？"
甦晨沒說話。
"我悟到——錯的不是融合，不是系統，甚至不是那場車禍。"
"錯的是世界本身。"
虛無張開雙臂，黑色的風衣在無風的空氣里獵獵作響。
"只要世界還以'分離'的狀態存在，就會有壁壘，有壁壘就會有踫撞，有踫撞就會死人。"
"我在乎的人，會以'每個世界一個'的形式，永遠分散在十三個必死的牢籠里。"
"所以我要做的，不是救世界。"
"是拆掉世界。"
"讓萬界歸于虛無，再由我親手，建一套沒有壁壘、沒有踫撞、沒有生離死別的新秩序。"
"在新秩序里，她們會回來。以我定義的方式，永遠活著，永遠不分開。"
甦晨注意到一個細節。
虛無說這些話的時候，一只手一直插在風衣口袋里。
不是為了耍帥。
是那只手在抖。
他把發抖的手藏起來，像藏起一道不肯愈合的傷口。
甦晨忽然沒那麼恨他了。
但這不妨礙他等會兒要揍他。
甦晨听完了。
他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開口，聲音有些啞。
"所以你派使徒，一個世界一個世界地吞能量。"
"所以你炸小雞島，想讓我嘗嘗你嘗過的滋味。"
"對。"虛無坦然承認，"我要讓你親眼看著自己的世界碎掉，看著自己的姑娘死掉。"
"因為只有嘗過那種滋味的甦晨，才听得懂我的話。"
"才會在未來的某一天，站到我這邊。"
"你瘋了。"甦晨說。
"我沒瘋。"虛無搖頭，"我比任何時候都清醒。你以為我在毀滅？我是在拯救。"
"用十三具世界的尸體，鋪一條通往永恆的路。"
甦晨深吸一口氣。
"說完了？"
"說完了。"
"那輪到我了。"
甦晨向前踏出一步，萬界之力在他體表浮起淡淡的金光。
"你的故事很慘。我承認，換作是我，我未必扛得住。"
"但你有一件事說錯了。"
虛無挑眉。
"她們死了，不是因為世界分離。"甦晨盯著他，"是因為你把'救她們'當成了一個人扛的事。"
"你掰成十三瓣去填裂縫的時候，她們在干什麼？她們在替你死。"
"你到最後都沒學會一件事——開口，求助，讓她們和你並肩。"
虛無的臉色，第一次變了。
"你不懂。"他的聲音冷了下來。
"我懂。"甦晨說，"就在昨天，我一個人擋不住那顆炸彈。"
"然後我開口了。十三道光，從十三個世界照過來。"
"你看，我們的差別不在力量。"
"在于——你放棄了她們，而我沒有。"
虛無沉默了三秒。
然後他笑了。
那笑容里沒有任何溫度。
"說得好。"
"好到我都快被說服了。"
他抬起手。
"可惜，道理這種東西，要活著才有資格講。"
"我今天來，本來只是想看看你。看看這個被系統寄予厚望的'新人'，到底什麼成色。"
"現在我看完了。"
虛無的身後，虛空裂開了一道縫。
不是世界通道，是純粹的、深不見底的虛無。
"你很強，比我預想的強。十三道光柱那一手，很漂亮。"
"但還不夠。"
他隨手一揮。
沒有招式，沒有蓄力，甚至沒有能量波動。
就像趕走一只蒼蠅。
可甦晨周身的金光，在這一揮之下，寸寸碎裂。
他的身體像被一座看不見的山撞上，整個人倒飛出去，砸穿了三根桅桿、一堵石牆，最後深深嵌進了懸崖的岩壁里。
快到梅花十三和伍六七根本沒反應過來。
甦晨嵌在岩壁中，嘴里涌出大口大口的血。
他感覺自己全身的骨頭都斷了，萬界之力像被一只大手按住，連調動都做不到。
差距。
碾壓級的差距。
虛無甚至沒有認真。
甦晨試過了。
在他揮手的那一瞬，他的寫輪眼全開、暗影步拉滿、十三根羈絆之線同時繃緊——他做了所有能做的事。
然後全部被抹平了。
像海浪拍在礁石上，礁石甚至不知道自己拍碎了什麼。
這就是吞噬過一整個廢墟世界的力量。
這就是"三年後的自己"。
"怎麼樣？"虛無緩步走到岩壁前，抬頭看著嵌在石壁里的甦晨。
"這就是我和你的距離。"
"我在十三個世界的廢墟上爬了三年，吞噬了無數小世界，殺過上一任萬界之主。"
"你拿什麼跟我打？"
"靠她們給你的那幾道光？"
虛無搖了搖頭。
"別誤會，我不殺你。現在殺你，太浪費了。"
"我要你活著，親眼看著你的世界一個接一個融合、崩塌。"
"我要你在失去一切之後，親口對我說——"
"你說得對。"
他轉身走向虛空裂縫。
"今天只是打個招呼。"
"下一次見面，就是你的世界開始崩塌的時候。"
"好好享受現在的熱鬧吧，另一個我。"
"因為熱鬧這種東西——"
虛無踏進裂縫，聲音從黑暗里傳出來，飄忽得像一聲嘆息。
"我最清楚它能持續多久。"
裂縫合攏。
天，重新亮了。
海浪聲回來了。
梅花十三沖到岩壁下，顫抖著把甦晨從石縫里挖出來。
"甦晨！甦晨你說話！"
伍六七手忙腳亂地想給他喂牛雜︰"快吃點東西！吃點東西就好了！"
甦晨躺在梅花十三懷里，大口地喘氣。
他望著頭頂那片恢復如常的天空，頭一次，沒有在戰後笑出來。
系統在他腦海里響著，聲音前所未有地凝重。
"叮……宿主生命體征危急……"
"萬界之力運轉受阻，壓制源︰高位同源力量……"
"警告——以宿主當前實力，與虛無組織首領的戰力差距為……"
系統頓了頓，那個數字它似乎都不忍心報。
"……不可計算。"
甦晨閉上眼。
穿越以來，他第一次，感受到了那個詞。
絕望。
同一時刻，十三個世界。
馮寶寶手里的蘿卜，掉在了地上。
雛田捂著胸口，臉色慘白。
雅雅捏碎了第三只酒杯。
灰原哀面前的儀器瘋狂報警，她盯著屏幕上那個一閃而過的能量數值，瞳孔驟縮。
鏡心站在脈頻監測站前，久久沒有動。
然後她低聲說了一句話。
"這個能量等級……"
"已經不是'使徒'了。"
"是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