甦晨是被疼醒的。
不是身體的疼。
是萬界之力被壓住的疼。
那股力量原本像一條河，在他經脈里日夜奔流。現在河上結了一層黑色的冰，冰是虛無留下的，他越掙扎，冰結得越厚。
他躺在萬界花園的涼亭里。
是系統強行把他的意識拉回來的。
十三個身體，此刻全都癱在各自的世界里，動彈不得。
火影世界里的那個他，倒在訓練場邊，把雛田嚇得魂都飛了。
涂山的那個他，被甦甦拖著往苦情樹下拽，小狐狸一邊拽一邊哭。
伍六七世界的那個他，干脆被梅花十三背回了理發店，伍六七手忙腳亂地往他嘴里塞牛雜，說"土方法，受了重傷吃點好的就好了"。
十三具身體，十三個雞飛狗跳的現場。
而所有意識，都被摁在這座涼亭里，像被按在工位上加班的社畜——
只不過這次壓著他的，不是KpI，是絕望。
"宿主，你的外傷可以修復。"系統的聲音很輕，"但萬界之力的壓制，我解不開。"
"為什麼？"
"因為壓制你的力量，和萬界之力同源。"
"同源？"
"你們都是'甦晨'，都走過萬界之主的路。他的虛無之力，是萬界之力走到盡頭、反向坍縮後的形態。"
"用你听得懂的話說——"系統頓了頓，"他知道你每一招的根在哪，因為他的根，和你在同一個地方。"
甦晨躺在涼椅上，望著萬界花園的天空。
粉紫色的天空還是那麼好看。
花海還是無邊無際。
十三個世界的光點，在他頭頂靜靜懸浮。
可他第一次覺得，這片花園安靜得讓人發慌。
他閉上眼，沉入了自己的意識空間。
意識空間里一片灰。
沒有金色的力量，沒有十三根光絲。
只有他自己，站在一片灰蒙蒙的空地上。
然後他看到了另一個人。
不是虛無。
是他自己。
或者說，是一個灰撲撲的、垂頭喪氣的自己。
那個"他"抱著膝蓋坐在地上，抬頭看過來，眼神里全是他熟悉的東西。
那是加班到第四十八個小時、被領導指著鼻子罵方案重做時的眼神。
是猝死前趴在鍵盤上、覺得這輩子也就這樣了的眼神。
"別裝了。"灰撲撲的甦晨開口，聲音是他自己的，卻滿是疲憊，"你心里不是已經有答案了嗎？"
"什麼答案？"
"打不過。"
灰撲撲的甦晨站了起來，繞著他轉圈。
"人家一個揮揮手，你就嵌牆里了。"
"十三道光柱？上次炸個炸彈你都得靠十三個人借力，差點沒把人姑娘們的家底掏空。"
"人家呢？人家一個人，吞了一整個廢墟世界，殺了上一任萬界之主。"
"你拿什麼打？"
甦晨沒說話。
"還有最要命的。"灰撲撲的甦晨湊到他面前，一字一字地說，"他說的，萬一是真的呢？"
"世界融合會來。車禍會來。你的馮寶寶、雛田、甦甦，會像他那邊一樣，一個接一個死在你面前。"
"你救得過來嗎？"
"上次小雞島一顆炸彈，你就拼到見底。下次是十三個世界一起崩，你怎麼辦？"
"你是不是也要——"
"閉嘴。"甦晨說。
可他自己知道，他的聲音在抖。
因為那個灰撲撲的自己，問的每一個字，都是他醒來後不敢想的。
他怕死嗎？
不怕。
他怕的是那個畫面。
怕看到馮寶寶把蘿卜塞進他手里，轉身去堵裂縫。
怕看到甦甦在他懷里，哭著說"道士哥哥不要輸"。
他救得了嗎？
一個連揮手都接不住的人，拿什麼去擋世界崩塌？
灰撲撲的甦晨湊得更近了，聲音像極了凌晨三點寫字樓里的回聲。
"你想想雛田。她連跟你說話都臉紅，把你變的一朵破花當寶貝。天塌的時候，你護得住她嗎？"
"你想想甦甦。她能舉著糖葫蘆等你一輩子。可一輩子要是在廢墟里等呢？"
"你想想灰原哀。她算得出所有數據，唯獨算不出你能不能活著回去。"
"你每多在乎一個人，就多一份還不清的債。"
"十三份，十九份——你拿什麼還？"
甦晨的嘴唇動了動。
他反駁不了。
因為這些問題，他在深夜的萬界花園里，其實也偷偷問過自己。
他只是從來不敢說出口。
現在，另一個自己替他說了。
灰撲撲的甦晨看著他變幻的臉色，慢慢笑了。
"看，你也知道。"
"不如……算了吧？"
"虛無不是說了嗎？他要建一個沒有生離死別的新秩序。你把世界交給他，你的姑娘們就能永遠活著，以他定義的方式。"
"活著就行，對不對？"
"反正你這個廢物——"
"也護不住她們。"
意識空間的灰色，開始向甦晨腳下蔓延。
像沼澤。
他的腳在往下沉。
與此同時，十三個世界里，女主們全都動了。
一人之下的世界，馮寶寶坐在田埂上，已經坐了三個時辰。
她平時是最呆的一個。
天塌下來都能先啃兩口蘿卜。
可此刻她忽然開口，對著空氣說了一句。
"不對勁。"
"甦晨出事了。"
她說不清為什麼。
就是心口那根一直連著的線，忽然涼了。
像冬天的水管，昨天還流著熱水，今天一摸，冰的。
馮寶寶把蘿卜在衣服上蹭了蹭，沒吃，揣進了懷里。
"等你回來，這根給你。"
她扔下蘿卜地就往哪都通的方向跑，跑得比她追張楚嵐時還快。
火影世界，雛田從噩夢里驚醒，滿頭是汗。
她夢見甦晨一個人站在黑暗里，背對著她，怎麼叫都不回頭。
"甦晨君……"她抓起外套就往外沖。
井野在村口堵住她，兩個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里看到了同樣的慌。
涂山，甦甦搖著雅雅的胳膊，眼淚汪汪。
"姐姐！我感覺不到甦晨哥哥的光了！以前他那邊一有動靜，我這邊暖暖的，現在、現在冰冰的！"
雅雅站在苦情樹下，九尾繃得筆直。
她比誰都清楚那意味著什麼。
萬界之主的羈絆之線，是雙向的。
甦晨能借她們的力，她們也能感應到甦晨的狀態。
而現在，所有線都在變冷、變暗。
"都別慌。"雅雅強行讓自己的聲音穩住，"他還沒死。線沒斷。"
"可我們遞不過去力。"灰原哀的聲音從傳訊法器里傳來，冷靜里帶著一絲罕見的急，"我試過了，有一層東西擋在中間。他的意識被關起來了，我們的力量進不去。"
完美世界，火靈兒一拳砸在山壁上，碎石亂飛。
"進不去就砸開！"
"砸不開。"鏡心的聲音響起，疲憊而沉重，"那層屏障是虛無之力。除非他自己從里面醒過來，否則外力——"
她沒說下去。
所有人都懂了。
這一次，她們幫不上忙。
這是甦晨一個人的坎。
意識空間里，灰沼已經漫到了甦晨的腰。
灰撲撲的甦晨站在沼澤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放棄吧。"
"放棄多輕松。"
"你上輩子996，猝死在鍵盤上，連個收尸的人都沒有。這輩子好不容易熱鬧了幾天，你還真把自己當救世主了？"
"你就是個社畜。"
"社畜拯救不了世界。"
甦晨的身體還在往下沉。
灰色沒到了胸口。
他的視野開始模糊。
就在這時，他的腦海深處，忽然響起一個聲音。
不是系統平時的機械音。
那個聲音更古老，更深沉，像是從萬界花園的地基下面傳上來的。
【檢測到宿主……意識瀕臨坍縮。】
【檢測到——羈絆之線，十三根，全部在線。】
【檢測到……全員向心。無一人斷線。】
甦晨渙散的目光動了一下。
【系統核心權限解鎖中……】
【隱藏協議——【後宮共鳴】，符合啟動條件。】
灰撲撲的甦晨臉色劇變。
"什麼東西？！系統，你敢——"
【說明︰後宮共鳴，萬界後宮系統最高級隱藏功能。】
【觸發條件︰宿主陷入絕境，且全部攻略對象，在宿主失去意識的情況下，主動、同步、無保留地選擇'不放棄'。】
【本協議從未被歷任宿主成功觸發。】
【上一任宿主，在意識坍縮時，羈絆之線斷裂九根。】
【而你——】
那個古老的聲音頓了頓，似乎連它都覺得不可思議。
【十三根，一根沒斷。】
【宿主，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意味著在你失去意識、無法回應、給不出任何承諾的情況下——】
【她們沒有一個人，選擇把線收回去。】
【這不是魅力。】
【這是你三年里，一頓飯一頓飯、一刀一刀攢出來的東西。】
灰沼停止了蔓延。
甦晨怔怔地站在沼澤中央。
他"听"到了。
在意識空間之外，在那層虛無屏障的外面，有十三道聲音，正隔著屏障，一遍又一遍地喊他。
她們進不來。
她們的力量被擋住了。
可她們沒有一個人走。
馮寶寶坐在田埂上，對著他的方向，從天黑坐到天亮。
雛田握著拳，白眼一直開著，淚水在眼眶里打轉，卻倔 地不肯掉下來。
甦甦舉著糖葫蘆，對著涂山的天空，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還在喊。
灰沼里，甦晨的手，緩緩抬了起來。
他抓住了沼澤邊緣的一根東西。
一根光絲。
不知道什麼時候，從屏障外面滲進來的，細細的一根。
那根光絲的溫度，是蘿卜的甜。
然後是第二根，第三根。
有一根帶著飯團的暖，有一根帶著糖葫蘆的酸甜，有一根涼絲絲的，是冰魄酒。
十三根。
系統的聲音轟然炸響。
【隱藏協議•代號——】
【後宮共鳴。】
【是否啟動？】
灰撲撲的甦晨在沼澤邊尖叫︰"別啟動！你承擔不起的！共鳴失敗，她們所有人都會被你拖進來，一起——"
甦晨抬起頭。
他的眼楮里，灰色正在退去。
他看著那個灰撲撲的自己，看著那個想讓他放棄的自己，忽然扯了下嘴角。
"社畜怎麼了。"
"社畜最怕的不是加班。"
"是項目黃了，連累一整組的人。"
他握緊了那十三根光絲。
"我這組十三個人，一個都不許黃。"
"啟動。"
【後宮共鳴協議——】
【啟動。】
意識空間的灰色天穹，被十三道顏色各異的光，同時撕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