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人就着生孩子养孩子这个话题说了下去，她终于放松，笑眯眯喝茶，听他们热烈讨论，仔细观察每一位久别的亲人脸上的变化。
菜上齐了，开始吃饭，她居然有点儿不习惯西北的重口味了。其他人都很满意，夸她点菜很周到，照顾到每个人的口味，又问她苏格兰的饮食，她笑着说：“应该跟咱们新疆、内蒙古的少数民族有点像，基本不吃炒菜，肉和乳制品为主，燕麦、土豆为辅，蔬菜吃的很少，胡萝卜、洋葱、西红柿比较常见。”听得他们对她充满同情。
向东说：“就数汉人讲究吃，在吃上花样百出，海南的黎族人基本也只会烤和煮。”
父亲说：“中国人的饮食文化历史悠久，孔子就说过‘食不厌脍’的话，那都一千多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欧洲人、美国人，只怕还在茹毛饮血。”
满桌人都笑。
她说：“中国人在欲望的满足上从来都肯下大功夫，殷纣王那会儿就发明了酒池肉林，在这一点上，欧洲人比较原始，到现在，他们对食物，也仅仅满足于原汁原味，能量大、营养价值高而已。”
二姐追问：“我没听懂，你的意思他们比咱们高级？还是更低级？”
她笑：“没有高低贵贱之分，只有不同，总体说起来，他们比咱们更有生存危机感。”
桌上突然安静，似乎每个人都在琢磨她那句本来没什么深意只描述事实的话。
父亲突然问：“你表哥他们在那儿怎么样？打算什么时候回来？还回来吗？”
她答：“挺好的，他们已经按揭买了房，我估计不回来了吧，回不来了！”
二姐问：“为啥？”
她笑着说：“特别巧，我表哥全家驱车十个小时，送我去爱丁堡大学，第二天在爱丁堡城堡遇见我导师，问我表哥的儿子韬韬是哪国人，韬韬很自然地回答英国人。那时候我们还不知道他就是我导师，只当是游客甲。”
全家人笑，公公问：“怎么会那么巧的？”
她笑：“谁知道？！报完到才发现，诶，这人好像前两天在城墙上看雨后彩虹，跟我小侄儿和我表哥搭讪的那个陌生人。”
父亲问：“你的意思，他们已经自认是英国人了？”
她说：“对。我表哥每星期都送韬韬去中文学校学习中文，所以韬韬能听懂中国话，但基本不说，他跟我们在一起时好像在观察异类，和他的小伙伴在一起时很自在，他已经是标准、地道的英国孩子了。我想即便为了他，我表哥他们也不能回来了。”
向东点头，说：“诶，我发现你观察特别仔细，你这么一说，好像还真是这样！”
二姐问：“你也见过他们？”
向东说：“对，去年的爱丁堡国际艺术节我刚好在，表哥他们送韬韬过去参加开幕式和欧洲巡演，我陪了他们一整天。”
二姐问：“谁？韬韬参加开幕式和巡演？”
向东答：“对。”
婆婆说：“那那小孩子不得了，这么小就能参加这样的活动！他去做什么？”
她微笑着答：“韬韬是学校乐队的第二小提琴手，他还会弹钢琴，足球踢的也很好。”
婆婆说：“那他爸爸妈妈在这小孩子身上是下了功夫的！”
她点头，笑着说：“嗯，我表嫂只工作半天，其他时间照顾家和孩子。我表哥说他们从不给孩子压力，就是让他去玩。”
公公问：“那孩子多大？”
她答：“八岁，马上上三年级了。”
公公说：“那还小，可不就是玩嘛！”
二姐问：“你们以后是不是也这样，啥都让孩子去学？”
向东说：“那肯定！只要他感兴趣！”
婆婆说：“小孩子哪懂什么，对啥都有好奇心，主要在大人的引导。”
她突然有危机感，好像已经在孩子的教育上丧失了发言权。不过，她又何必非要发言呢？
二姐说：“唉，现在想起来我们很对不起悦悦，她小时候其实有很多天赋，可惜我们没能力培养她，她到现在还爱打乒乓球，打得也很好，周围没人能打得过她，如果我们能从小下功夫培养她，说不定她现在就是邓亚萍第二。”
她安慰二姐：“每对父母的经济能力不一样，没必要跟别人比较，你们也像别的父母一样全力以赴爱她，这就够了！不必去假设，让自己负疚。同样的，假如你们有条件培养她，也不应该强求她必须是第二个邓亚萍，每个人天资不同、机遇也不同，她只要全力以赴做到最好就很好。”
三位老人都点头，说“是的”。
向东问她：“宝贝，你说真的呢？你到时候能做到吗？”
她笑问：“做到啥？不遗余力培养他/她？那不是你要做的事吗？”
向东笑，说：“嗯，这个我来做。我是说你能做到对孩子没要求？”
她笑：“要求肯定是有，尽力而为就好，否则她/他以后有可能自己会后悔。”
公公说：“哎，你们的孩子以后肯定错不了，你们都这么优秀！”
她笑：“首先，我们也就一般人，谈不到多么优秀；其次，爸爸，我要告诉您一个不好的消息，从遗传学上来讲，所有的遗传性状都有向祖代回归的趋势，并不会因为后天生存条件的改善而绝对持续优化。”
除了向东在笑，其他人估计都没完全听懂。
二姐追问：“那是啥意思？你能不能说话让我们都听懂？你现在咋跟个外国人似的，说的好像是中国话，我可听不懂你啥意思。”说完笑着向其他人寻求支持。
向东笑着替她解释：“她的意思孩子从基因层面上优不优秀不能光看我俩，还得看我们俩的父母，孩子的祖父母和外祖父母。”
二姐笑，看向三位老人。
公公左看右看，说：“看我们也不怕，我们，我跟你妈也不差，潘雪爸爸一看就聪明，潘雪妈妈肯定也很优秀。”说完看着父亲的秃顶笑。
其他人也看着父亲笑，父亲莫名其妙，问：“怎么地喏？都望着我干什么？”
她笑说：“大家都赞同你绝顶聪明，聪明绝顶。”
其他人克制地忍着笑，父亲不动声色，伸出厚实的手掌，在油亮亮的头顶摸了两下，大家终于绷不住，哄堂大笑。
这顿饭又说又笑一直吃到下午快三点。
她说：“咱们走吧，要不服务员也不能休息，人家晚上还要接待客人呢！”
向东起身出去买单。父亲说：“那我们就回去了，有什么事你给家里打电话！”
公公说：“亲家别急着走，我给你、给向东他们都带了东西，等下让向东跟我一起去招待所取，你们先去他们家里坐坐。”
二姐笑说：“还给我爸带了东西？我们都没给您准备啥！”眼睛看向父亲，说：“那爸，你跟雪儿他们走路回家，消消食，我陪叔叔去招待所取东西。”
公公说：“怎么能要你去跟我拿东西，那么重！让向东跟我去拿！”
二姐说：“我有车，我开车和你们一起去拿。”
公公很意外：“你也会开车？你们家的女孩咋各个都会开车呢？”
二姐一愣，笑着说：“还真被您说着了，我们家四姐妹都会开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