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对父亲说：“厉害！巾帼不让须眉。”
父亲看了公公一眼，不动声色，低头下台阶。
出饭店大门，向东在人行道上把她交给婆婆，说：“你扶着她，慢慢走！”
她对父亲说：“爸，你也去坐车！”
父亲看看她，说：“我陪你走走！”
她笑：“那咱俩谁扶谁呢？”
父亲说：“我不用人扶的。”辨了辨方向，问：“是往这边走吧？”抢先走在前面。
婆婆笑着扶她跟在后面。
她大声笑问父亲：“爸，我怎么看你好像瘦了？以前怀胎六月，现在好像五个月，比我的娃月份还小些？”
父亲站定，聚精会神听清她说话，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说：“好像是的，不知道怎么回事？”
婆婆说：“瘦了好！有钱难买老来瘦。向东他爸以前不胖，退休这一年胖了很多。”
她笑说：“含饴弄孙，心宽体胖吧？”
婆婆笑，说：“他说带孙子累，累还能长胖？我看他还是不累。”
她笑：“有可能是累胖的，我爸就是不累，衣来张口饭来张嘴，反而瘦了。”
父亲的反应是又摸了摸肚子。
她问父亲：“爸，悦悦怎么样？”
父亲说：“哦，悦悦现在长大了，学习自觉的很，再不用人管，她要不上学，今天肯定跟来看你。她现在住你的房间，睡你的床，每天晚上在你的写字台上学到很晚，拿你当榜样。就是比以前还胖，你说这怎么办？一个女孩子，长那么胖。”
她先笑说：“千万别拿我当榜样！我记得那会儿你每天早晨给我报告谁谁家的灯几点才灭，嫌我睡得早，我每天准时十点钟上床，最晚不超过十一点。”
父亲说：“悦悦现在每天晚上都十一点以后才睡。你基础好，她先天不足。”
她看一眼婆婆，婆媳俩笑。
她问婆婆：“妈妈，向东那时候晚上几点睡？”
婆婆说：“谁知道他！他初中就住校，差不多从那时候就离开家了。”眼里不无遗憾。
她本来想问“他那会儿在学校被校外的小流氓霸凌，您知道吗？”，忍住。对父亲说：“悦悦胖跟遗传，跟没足月早产先天不足，有关系！别让她节食减肥，学习累，营养要跟上呢！”
父亲“哼”了一声，说；“你二姐你又不是不知道，能舍得让她节食？我就怕越吃越胖。”
她笑：“等她上大学自己就知道节食减肥了，您不操那心！”
父亲说：“你问，我这是跟你说。我才不管她，她爸爸妈妈唯恐她吃少了吃亏似的，我去说她？！”
她问：“他们现在都在家吃饭？谁做！”
父亲说：“你二姐做呗，谁做？你姐夫现在是车间主任，忙得很！”
她说：“那是好事呀！”
父亲淡淡地说：“没啥好的，五车间不死不活，工资还是只发百分之七十，我看坚持不了几年。”
她问：“股份制改造也没能救活银城公司？”
父亲说：“改来改去结果就是国有资产再度流失，救活啥呢？”突然想起来，问：“你那个好朋友春子，现在还有联系吗？好久没看见他爸爸上电视了，别是被抓起来了吧？会不会影响到她？”
她说：“有联系，春节她还发了短信，我当时正是最忙的时候，就只回了短信，也没打电话。要不我今晚就打个电话给她？就算他爸有啥应该也影响不到她，她早就自立山头了。”
父亲说：“那就好！你回来了还是打电话关心一下的好。你们算两小无猜的友谊，保持到现在，不容易！橘子那边你还联系吗？还有咱们单位那个，小时候总跟在你后面，跟着她爸爸妈妈回上海那个？”
她笑：“行，今晚我都联系一下。”
父亲说：“如果已经走散了，也不用刻意维系。”
她答应：“好，能联系上就联系。”
进院子，公公、二姐和向东都等在楼下，公公让：“亲家，上楼再坐会儿吧？”
父亲仰头看了看，说：“就不上去了。雪儿妈妈去世得早，她最大的遗憾就是帮不上雪儿这个忙。魏老师，就辛苦你替我们照顾好雪儿了！”
婆婆笑说：“不辛苦，不辛苦，应该的！您放心，亲家！”
二姐说：“那咱们走吧，爸！回去正好接悦悦放学。”
父亲不满地白了二姐一眼，坐进车里，二姐“嘿嘿”一笑，伸伸舌头，低声说：“咱爸最讨厌我开车接悦悦放学。”随即也上车，降下前后窗，父亲挥手，车缓缓开出院子。
婆婆说：“我看你二姐很怕你爸的样子？”
她笑：“其实我爸最疼我二姐，我们四姐妹，只有我二姐是我爸带大的。”
婆婆“哦”了一声，说：“看不出来！我以为你爸爸最爱你。”
她笑：“我是最小的，那时候大环境好了，家里条件也好了，我爸妈不用使劲儿就能给我很多爱。但说到疼爱，我爸最疼我二姐，我妈最疼我三姐，因为是她们陪他们吃苦，不过表面上看我爸对我二姐最严厉，我妈最恨我三姐，所谓‘爱之深，责之切’。”
婆婆笑：“你分得那么清楚？！”又问：“你爸妈对你二姐和三姐怎么个严厉法儿？难不成还打吗？”
她笑：“打！往死里打！所以我从小特乖，杀鸡儆猴，我是那只小猴子。”
婆婆笑出了声。
向东和公公各拿着一箱东西早进了门，向东站在门口等她和婆婆进去，关上门，问：“你俩说啥呢？在楼道里笑得那么开心。”
婆婆笑说：“雪儿讲她们家的事，说的好笑。”
她去厨房沏了一杯茶端给公公，公公赶紧从沙发上站起身接了，说：“自己家人，还客气啥！”
向东说：“就是，他要喝自己倒！”
她笑着轻斥向东：“没大没小，去！”然后说：“我有点儿累了，感觉肚子发硬，我去休息一下！你好好陪陪爸爸妈妈，不许犯浑！”又对公公婆婆说：“爸爸、妈妈，你们好几年没见向东了，一家人好好说说话！”
公公婆婆说：“你累了，赶紧去歇着，不用管我们。”
向东陪着她走回卧室，关上门扶她上床，帮她脱下短靴，大惊小怪地喊：“呀，我怎么觉得你的脚肿了？妈，妈，你快来看看，我怎么觉得雪儿脚肿了？”
婆婆慌里慌张跑来，看了看她的脚，问：“你刚说肚子发硬，现在怎么样？”
她笑着说：“没事没事！别听他大惊小怪，有时候累了就会这样，睡一觉就好了。”
婆婆安慰儿子：“到后期腿脚可能都会肿，要给她买一双大点儿的鞋穿。累了肚子发硬是正常的，让她先睡一觉，睡起来再看看。”
她疲乏地笑着对向东说：“别一惊一乍的，好不好？都要当爹的人了，能不能稳重点儿？看把咱爸咱妈吓的。”
公公站卧室门口笑着说：“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向东把妈妈和爸爸推出去，关上门，说：“行了行了，没事你们都出去吧！”跑回来帮她脱去外衣，盖上被子，蹲在床边问：“真的没事吗，宝贝！有事你一定要说啊！我以前没发现过你脚肿。”
她闭上眼睛，拉着他的手放在肚子上，说：“你帮我揉揉，哄哄咱娃，让他/她乖一点儿，我先睡了。”
他拉过椅子坐在床边，听话地轻轻抚摩她硬硬的腹部，直到她的呼吸变得悠长、清晰，肚子渐渐变得柔软，才给她掖好被子，关好门，去隔壁房间低声和父母商量晚上给她做什么饭吃，好安安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