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于谨慎,林乐微未提及对力量来源的猜测,也未言明自己与“暴君”的关系。“暴君”本身即是禁忌,她不知凤黯对二十多年前的过往了解多少,也不愿将他无端拖入更深的漩涡。
凤黯静静听着,那双深邃得仿佛能吸纳光线的黑眸,一瞬不瞬地注视着她风帽下的神情。沉默片刻,他才缓缓开口,声线比方才更沉:
“你可知道……你吸收的,究竟是什么力量?”
林乐微心头微微一紧,没有立刻回答。
凤黯似乎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径直说了下去,声音沉缓而冰冷,在凝滞的空气里一字一句落下:
“那是二十多年前,‘暴君’为挣脱d.博士掌控、摧毁囚禁他的实验室时,留下的‘规则干预’之力。非他本人,或是拥有同等天赋特质的特定存在,绝无可能如此彻底地吸收那股烙印在时空规则中的狂暴能量。”
他略作停顿,语气里渗入一丝近乎冰冷的笃定:
“‘规则干预’属于高等序列天赋,仅凭卓越天资难以触及,必须辅以血脉基因传承,才有望可能……创造出‘奇迹’。”
林乐微的沉默,在他眼中已是一种回答。
凤黯向前踏了半步,无形的压力随之笼下,却又控制得恰到好处,没有咄咄逼人,只是冷静的剖析:
“所以,林乐微,你觉醒的根本不是精灵血脉之力——或者说,那只是表象。你真正的本源之力,是‘规则干预’。而你与‘暴君’…… 究竟又是什么关系?”
废弃小楼的二层,昏暗的光线与杂物投下的阴影交织。隔音结界内,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乐微静立原地,风帽遮去上半张脸,只露出抿紧的唇与清晰的下颌轮廓。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凤黯知道的……远比她预想的多。
凤黯注视着她沉默而戒备的姿态,眼中那抹复杂愈深。他并没有继续逼问,反而向后退了半步,将那无形的压力稍稍撤开。
“你不必立刻回答我。”他的声音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冽,却褪去了质问的锐利,“‘暴君’是地下城的禁忌,亦是「方舟」绝密档案里封存最深的名字。我对他的了解,大多来自传闻,以及我自己……作为‘失败仿制品’时所接触的零星信息。”
提及“失败仿制品”时,他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然而风帽之下,林乐微的呼吸几不可闻地凝滞了半拍。父亲的仿制品……原来如此。某种混杂着惊愕、了然与复杂心绪的了悟,在她心底倏然划过。
“我告诉你这些,不是要胁迫你,也不是出于好奇。”凤黯的目光投向结界外朦胧的“天空”,声线压低,透出罕见的凝重,“而是因为,若我的猜测属实,那么你此刻所面临的危险,远比被视作‘稀有研究材料’要严重千万倍。’
他转回视线,重新看向她:
“「方舟」绝不会允许‘暴君’的血脉流落在外,尤其是一个可能完美继承其天赋、且已崭露锋芒的继承者。一旦d.博士将‘旧墟’力量的消失与你联系起来,哪怕仅有一丝怀疑,他也会动用一切手段,不计代价地抓捕你。你的余生都将被禁锢在实验室,直到你的最后一滴血液被抽干。”
林乐微的心缓缓沉落。凤黯所说,正是她内心深处最大的隐忧。吸收父亲所留下的力量所带来的实力飞跃,与随之而来的暴露风险,本就是一体两面的双刃剑。
“当年‘暴君’叛离地下城,尚且九死一生。你如今的实力,可比得上那时的他?”凤黯的语调斩截如铁,带着残酷的清醒,“所以,你现在最该做的不是冒险,而是保全自身。趁着追查还未完全锁定你,我立刻送你回地上。”
他略作停顿,又沉声补上一句:
“至于那个叫晓淇的孩子……我会继续留意。但前提是,你必须先安全脱身。否则,一切都没有意义。”
林乐微缓缓抬起头,风帽下,那双漆黑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惊人,直视着凤黯。她的声音清晰而坚定,没有半分动摇:
“我还不能走。”
凤黯的眉头骤然锁紧。
“这次如果救不了晓淇,或许就再没有以后了。”
林乐微的声音放得很轻,却压抑着一丝紧绷,“时间拖得越久,她生还的机会就越渺茫。凤黯,你比我更清楚——被带进那种实验室意味着什么。每多一刻,危险就成倍累积。她等不了。”
她声音里透着一丝近乎冰冷的清醒:
“而且,若我现在一走了之,一旦d.博士查明‘旧墟’崩塌的真相,哪怕只有一丝疑点落在我身上,你就脱不了干系。我们曾在【精灵】灵力场试炼时有过交集,当时全网直播,d.博士不可能不知。难道你没想过……你会接到抓捕我的命令,也可能正是他故意布下的试探?”
凤黯眼神微微一凝,随即沉入一片幽暗的平静:“不必顾虑我。我自有应对。d.博士不会轻易动我,至少……我现在对他还有用。”
他话锋忽转,语气加重,像要敲碎她不切实际的幻想:
“至于那个孩子……我劝你放弃。距离她被带入实验室已将近了二十个小时,‘材料’的耗损速度,远超出你的想象。即便她已死亡,也不足为奇。”
林乐微望向那片永恒不变的“黎明”天空,指尖在风衣袖中无声蜷紧:
“……已经二十个小时了……”
凤黯也抬眼望向那片“天空”,目光幽深:
“地下城的‘天空’是巨型全息投影,永远恒定在‘黎明’时分。这里的人自出生起就被植入基础芯片,依靠终端显示的日期和标准计时来安排生活。但……”
他的语气里带上了一丝嘲讽:“‘天光’永恒不变,时间在这里……其实没什么实际意义。每个势力区域,甚至每条街巷的掌控者,都可能建立自己的一套‘秩序时刻’。混乱,才是这里唯一的秩序。”
林乐微沉默片刻,再度开口时,声音依旧坚决:“无论晓淇现在是生是死,我都要追查到她的下落,直到亲眼确认。这是我的选择,后果……我自负。”
凤黯深深看了她一眼,没再劝。有些执拗,撞了南墙也不会回头。他太明白这种感觉。
“还有最后一件事需要麻烦你。”林乐微话锋一转,语气诚恳,“请告诉我黑市的地址,以及那里的规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