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乐微闻声看过去，见他站都站不太稳，还是快步走了过去。
“别动。”她在他面前站定，掌心凝起一缕圣光，没急着往伤口上覆，先以感知探入他体内。只探了半寸，她的眉尖极轻地蹙了一下。
西奥多体内灵能的流失速度，比战斗前明显又加快了不少。不是战斗导致的应有消耗，经脉里的源力像被什么东西持续抽离——像一只看不见的手，从他的灵核里一点点往外舀水。照这个速度，再有个把小时，天赋源力就会被抽空，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费尔法克斯先生，”林乐微收回感知，目光扫过他还在渗血的伤口，眉头微蹙，“你体内的灵能正在加速流失，最好暂时别再轻易动用，否则可能伤及你的力量本源。”
西奥多那柄薄如柳叶的刺剑在他掌心碎成一层暗红色的光屑，像被风吹散的血雾。
他抬眼看她，唇角那抹弧度虽被血污衬得有些狼狈，却依旧从容：“不动用天赋能力？徒手肉搏……不是我的强项。”他偏头瞥了一眼走过来的凤黯，语气里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揶揄，“再说，像凤黯专员这样，当着淑女的面将怪物开膛破肚，实在是有失风度。”
凤黯没接西奥多的话，甚至没往这边看一眼。他的目光钉在脚边那具节肢怪物的尸体上。
“比起风度，”他冷声道，视线没有分给西奥多半点，“你不如先看看这个。”
林乐微顺着他目光回头。
三具污染物的残骸正以远超正常速度腐烂消解。她亲手用规则之力抹除的那摊脓水和残鳞不用说，可西奥多和凤黯各自击杀的那两只，此刻也在以同样的节奏干瘪、发黑、塌陷。
节肢怪物的甲壳像被抽走了所有水分，一片片脆裂脱落，砸在地面上碎成灰白的粉末。那具人形聚合体的骨板从内部塌陷下去，血肉组织迅速溶解成黏稠的黑色浆液，又进一步蒸发成细小的颗粒，散入空气。
这不对。
林乐微在灵力场里猎杀过污染物。这种东西体内淤积着高浓度的污染源，大多是辐射性物质，死后尸体极难腐烂，往往要在原地堆上好几天。可眼前这几具，从死亡到消解，前后不过两三分钟。
她看向凤黯。凤黯也正看着她，两人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判断。
“污染物尸体不会自然消解。”凤黯开口，声音不高，却压得极沉，“除非有外力介入。”
他环视了一圈这间密不透风的漆黑空间，没有窗，没有门，墙壁是浑然一体的黑沉材质，连道缝隙都找不到。
“我们三个都在这里，没有人动用灵能去消融这些尸体。”他收回目光，看向林乐微，“那就只剩下一种可能——这个空间本身，被设定了这样的规则。污染物在这里被击杀后，尸体必须以某种速度被强制消解。”
林乐微沉默了几秒。她想起那些刷新出来的污染物——凭空出现，没有空间波动，没有能量涟漪，像是被这个空间“允许”存在的临时产物。一旦被杀死，就被“回收”。
d博士的声音从上方很远的地方传来时，那种轻飘飘的、带着怜悯的嘲讽，此刻在耳畔重新响起。“好好体会一下——在真正的力量面前，人类那点可笑的挣扎，是何等绝望。”
他说的，或许不只是力量压制。
凤黯已经蹲了下去。他停在自己击杀的那只节肢怪物残骸前，右手那截半断的灵能刃还握在手里，刃尖裹着一层极薄的幽蓝色灵光。他用刃尖拨开已经断裂成一块块的甲壳碎片，一层层往下翻找，动作不快，但很稳。
刀尖碰到硬物的触感从刃尖传回来，他手腕一顿，换了角度，将那块东西从消融中的残骸里挑了出来。
那是一小截金属片，约莫拇指盖大小，边缘被腐蚀了大半，烧灼变形得厉害，表面坑坑洼洼。但有几道极细的蚀刻纹路残留了下来，没有被完全侵蚀掉。
凤黯将金属片凑近，借着残骸上未散尽的余烬微光辨认。那些纹路歪歪扭扭，但残存的字符勉强还能认出来。
“d-89。”他念出那两个字符，声音很轻。
林乐微心头一紧。d开头的实验体编号，意味着什么，她刚刚在d博士的办公室里亲眼见过——“暴君”项目绝密档案上，启动年份、终止年份、负责人代码，以及那张被刻意处理过的实验体轮廓图。d系列，全是“暴君”项目的实验体。
她没有说话，只是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下。
凤黯也沉默了。他捏着那枚金属片，指腹在蚀刻纹路上摩挲了一下，然后站起身，目光沉了下来。d系列实验体的标识出现在这个空间的污染物体内，意味着这些污染物本身，就是「方舟」实验的产物。它们被投放进这个空间，作为某种“测试”或“清剿”的工具，杀死后被空间规则回收消解，只留下体内最不易腐蚀的金属编号牌。
“d系列，”凤黯终于开口，声音里压着某种说不清的沉重，“是参与‘暴君’实验的实验体编号。K系列是材料，d系列……是实验体。”
他说完，目光转向林乐微，停了一瞬。
林乐微迎着那道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听懂了凤黯的未尽之言——d-89，是“暴君”项目编号内的实验体。这个空间里投放的污染物，与二十多年前那场摧毁了半个「方舟」核心实验室的实验有关。
她没有接话，只是将目光从那枚金属片上移开， “失败的实验体畸变成污染物，再投放进这个空间当守门犬。d博士的手段，比他表现出来的还要残忍。”
凤黯看了她两秒，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抿了抿唇，将金属片收入袖中。
西奥多不知何时已经站了起来，靠着空间壁缓步走近。他肋下的伤还在渗血，步伐比平时慢了些，但脊背依旧挺得笔直，姿态里那股矜贵的从容没有散掉。他停在凤黯侧方两步远的位置，猩红的眸子扫了一眼那枚金属片，又抬起来，落在林乐微脸上。
“d系列……暴君项目的实验体编号。”他声音不高，带着点受伤后的沙哑，语气却依旧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乐微小姐听到这几个字，似乎并不怎么意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