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天已經黑透了。
他把懷里那只灰布袋掏出來，又拎上半桶水出了院門。
他抓了幾把細土跟籽摻在一塊兒，拌了兩遍才順著壟撒下去。
一壟撒完覆一壟的土，覆土只蓋薄薄一層，蓋厚了籽頂不出來。
末了拿水瓢順著壟澆了一遍小水。
【陳家坳舊事漸無人傳頌，宗族文脈將斷，請前往祠堂聆听過往。】
【任務觸發！】
【任務︰听聞宗族舊事】
【任務目標︰前往祠堂，聆听陳家世代舊事。】
這系統是一刻不肯讓他閑著。
他把水桶拎回院里。
根要斷了，哪門子的根？他琢磨了半天也沒琢磨出來。
第二天吃過午飯，他把那幾張黃紙從箱子底下翻出來，折好揣進懷里往祠堂去。
祠堂在村子中間，門口兩棵柏樹。
陳野到的時候，陳老栓已經開了門，正往香案上擺香。
“來了。”
“栓爺。”
“先上香。”
陳老栓從香筒里抽出六炷香，分他三炷。
兩個人跪在蒲團上磕了頭，起來把香插進爐里。
香案後頭碼著牌位，最高一層落滿了灰。
陳老栓從櫃頂上取下來一個木匣，藍布面包著幾冊線裝的譜。
他抽出中間一冊翻開，一行一行全是毛筆小字。
“陳家坳往上數五代，沒有外姓。”
手指順著名字一行一行往下走。
“廣福，你爺爺在這兒。”
陳野湊過去。
那一行三個字，再往下一行，是他爸。
陳老栓把冊子往後翻，翻到最後幾頁，抬頭寫著三個字︰陳家園。
底下記的是這片山和田地的地界，東到大河，南到官道，西到鷹嘴崖，北到後山分水嶺。
陳老栓的手指在那三個字上按了按。
“老輩人不叫陳家坳，叫陳家園。這道溝，這面坡，早先都是陳家的，比現在村里分的這些地，大出去好幾倍，到我這輩，坳里就剩這點人了。”
陳野盯著那行地界。
大河還在，官道如今叫公路，鷹嘴崖在後山立著，分水嶺也沒挪過窩。
他把懷里的黃紙掏出來展開，鋪在譜頁旁邊，一處一處對著看。
一張是牆外頭那塊菜地的地界。
另一張，抬頭是幾個打印的字︰荒山承包合同。
地界寫得分明，東到河沿，南到去鎮上的大路，西到鷹嘴崖根，北到後山分水嶺。從哪年到哪年，寫得清清楚楚。
他把兩張紙來回對了三遍。
譜上畫下來的那片山，就是合同上這道界。
爺爺當年簽合同，落筆還是老祖宗這道界。
陳老栓捏起那張合同，湊到眼前看。
“村委會那天我見過你這幾張紙，光顧著說菜地了，你爺爺跟你提過這座山沒有？”
“小時候他帶我去過坡上，合同的事沒听他提過。”
陳老栓盯著那個紅手印看了半天。
“村里櫃子里還鎖著一份，我見過，當年是在村委會立的，兩份，村里一份，你爺爺一份。”
“接山那年，村里分這片山，開了半宿的會，滿屋子人就他一個舉手，有人當面笑他︰老廣福，那坡上石頭比土厚，你要它做什麼……”
陳老栓把合同輕輕推回去。
“往後那些年，承包錢一年不落，交得齊齊的，山沒讓他發起來，人倒先熬倒了。”
陳野把兩張紙折好。
陳守業走進來，先叫他爸。
“小野也來了。”
陳老栓把手從譜頁上收回來。
“守業，你把鎮里那個章程，給小野講講。”
陳守業看了他爸一眼，又看了看桌上攤著的黃紙，在條凳上坐下。
“行，鎮里今年報上去的盤子，我跟你說直一點。”
“往後人搬進鎮上住樓，老村的宅基地騰出來，拆的拆、平的平，翻出來重新種糧，這個叫復墾。騰出來的地折成指標，能調給別的鎮、別的園區蓋廠房，文件上的詞叫增減掛鉤……說白了，拿人換地。”
“咱村人走得差不多了，地在冊的多，人住的少，地塊又整，放在他們那個數里頭，騰出來的地最多。”
宅基地，承包地，自留地，人一走全騰出來。
人好搬，地才是他們要的。
陳老栓在條凳上挪了挪身子。
“這個圈跟他們要騰的地，是同一片。”
陳守業站起身。
“小野，二十六號的會上，這些話都會擺到桌面上，你先听著不用你接話。”
他看了陳老栓一眼。
“爸，村委會還有兩戶的材料等著我。”
走到門口，他又回頭。
“今天這些話，出了這個門就別往外傳。”
“守業叔，我嘴嚴。”
陳守業走了。
陳老栓把譜冊放回匣里，合上蓋抱回櫃頂。
“譜收在這兒，你想看，就來找我。”
陳野幫他把條凳搬回牆角，陳野往回走。
出了祠堂那條巷子，天已經暗下來。
快到自家院門口，對門那家院門敞著，陳滿倉坐在門口的小板凳上剝玉米，見他過來，把手里的玉米放下。
“小野，回來了。”
“滿倉叔。”
“上祠堂去了？”
“嗯，坐了一下午。”
陳滿倉往他身後看了一眼，往前湊了兩步。
“叔問你個事，你這幾天動靜不小，修房、拿地，今天又進了祠堂，村里現在都盯著你呢。”
“盯著我干什麼？”
“你能耐大啊，城里上過學的，見過世面，認識的人多，有人托叔問你一句，你到底是回來住兩天，還是要在這兒扎根。”
陳野靠著院門站著。
“滿倉叔，我要打算走，就不會動手修房、拿地了。”
陳滿倉把那半根玉米丟進筐里。
“話是這麼說，可叔得跟你講句實在的，這兩天，村里來問的人不少，問誰家幾間房、院里幾棵樹、那口老井算不算數。”
“問出什麼了？”
陳滿倉掰著手指頭。
“有人听著，樂得不行，就等著簽字拿錢搬樓里去，也有人听說要拆房，蹲在自家門檻上半天不吭聲。東頭發叔家，他小子前兩天回來，就是勸他爸趁早點頭。發叔舍不得那兩塊地。”
“剩下的人呢？”
“剩下的，一半等消息，一半看你，小野，你要是能在這村里站住，跟鎮上的人把話說清楚，叔們心里就有底了。”
他把筐往門里挪了挪。
“可叔也怕，你一個年輕人，胳膊擰不過大腿，真把鎮上的人得罪了，回頭房子也沒了，地也沒了，你上哪兒說理去？”
“滿倉叔，我心里有數。”
“二十六號，鎮上不是來人開會嗎，你去不去？”
“去，先听听。”
“听完呢？”
陳野想了一下。
“听完再說。”
陳滿倉盯著他看了兩眼，拎起筐進了院門，到了門口他又回頭。
“小野，地里的活忙不過來，喊一聲。”
“知道了，滿倉叔。”
陳野推門進屋。他把兩張黃紙放回箱底，壓上磚。
【恭喜你，完成听聞宗族舊事，獲得獎勵︰積分 200！】
坐了一下午，听了一肚子老話，它管這個叫任務，還真給了兩百分。
天黑下來，他開了門口的燈，站在門口朝北望。
後山黑沉沉地臥著，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