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坐到门槛上，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来，通讯录里那一长串名字还在。
他往下翻了两页，停在一个名字上：周冲。
高中同学，家里在市区开着一家酒店，他在酒店里管餐饮。
去年他被裁员那阵，周冲打过电话，让他到酒店里去上班，工牌都给他在柜子里放着。
他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就通了。
“陈野？”
“今天怎么想起我来了。”
“我这儿有样东西，你过来尝一口。”
“什么东西？”
“说了你也不认识。”
“你逗我玩呢。”
“没逗你，这东西别人手里没有，你过来看看，能不能上你们酒店的菜单。”
“你在村里待着，还能搞出什么名堂？”
“来看看。”
“你要是想干这个，我年前那句话还算数，一个月给你多少都好说。”
“不去。”
“你在村里干什么。”
“种地。”
“种地？？”
“行吧，你叫我我就去，明天几点。”
“中午前到我家。”
“明天那点事我推了。”
“你那地方好找吗，别给我整成失踪人口了。”
“进村口往东，墙根底下有一溜黑苗的那家就是。”
“你还种上苗了。”
“来就知道了。”
“要是尝着不好。”
“不好，来回油钱我出。”
那头笑了一声道：“成，明天中午前到。”
第二天中午，二柱的三轮送他出村。
镇东头那个路口，一棵大杨树底下停着一辆黑色的车，周冲靠着车门站着。
“陈野，你瘦了。”周冲朝他走过来，上下看了一眼，
“你胖了。”
“一天三顿都在酒店里吃，吃出来的。”
陈野从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递过去。
周冲摆了摆手道：“我抽我自己的。”
“村道窄，车进去不好错车。”
“你还怕我把车刮了？去年那事你到现在没给我回话。”
“我这不是给你打电话了。”
“你这个人。”
“走吧二柱。”
“成。”二柱把三轮掉了个头，突突地跟在那辆车后头。
周冲一手扶着方向盘，拐上那条往村里去的路。
“你还真在村里住下了。”
“住下了。”
周冲把车往村道上拐。
“你这地方真偏。”
车停在院门口，三轮也到了，二柱把车靠在墙外头。
陈野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给他。
周冲下车先看墙根底下那一溜。
“谷子？”
“谷子。”
他蹲下去，看的是那两垄菜。
叶子贴着地摊开，梗发白，叶面上落着一层细霜。
他伸手掰了一片边叶，手刚碰上就停住了。
“这叶子是凉的？”
“嗯。”
接着他把两片叶子并到一起，对着太阳看，看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你这是什么菜。”
“我说不上，种子是我爷爷屋里翻出来的。”
“这种子还有多少。”
“没了，就那一袋。”
“一袋。”他把手里那片叶子又看了一遍，才立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进屋。我来。”
周冲把衬衣下摆掖进裤腰，先把手洗了。
他从筐里挑出两棵，掰开看断面，又凑到鼻子底下闻。
“生的都带着凉气。”他把刀拿起来，在手里掂了一下。
“野哥，我烧火。”二柱蹲到灶门口，往里塞了两根柴。
周冲把锅涮了一遍，油倒得很少，锅热了下菜翻了两下，添了一瓢水，捏了一点盐。
周冲舀了一勺，吹了两下，自己先尝。
他尝完没出声，把勺子放回锅里，又舀了一勺。
第二勺在嘴里含了一会儿才咽下去。
“你先别说话。”
“我再喝一口。”
“这汤怎么是凉的。”他把勺子搭在锅沿上，看着锅里那层汤。
“我在后厨这么些年，没见过这个。”
陈野自己也舀了一勺，喝下去。
“火小点。”周冲朝灶门口说了一句。
二柱把柴往外拖了拖。
周冲盛了三碗。
二柱那双黑手在裤子上擦了两遍才接过去。
他端着碗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喝了一口，第二口下去没停，一直喝到碗底。
他把空碗捧在手里，盯着碗底看了半天。
“野哥。”
“说。”
“这真是你地里长的。”
“嗯。”
他把碗往前一递。
“再给我来一碗。”
周冲那一碗喝完，碗放在灶台上，掏出手机对着锅里拍了一张，又对着筐里的菜拍了两张。
“价钱的事你先别问。”他把手机塞回兜里。
“我拿两棵回去，让后厨正经做一盘，摆到桌上给客人试。”
“价你定。”
“价我定，回头报给你，亏不了你。”
“行。”
“一茬能出多少。”
“三四十斤。”
“三四十斤？酒店里一天用掉的青菜不止十斤，客人吃顺了嘴，你这边断了供，我菜单怎么办。”
“走高端路线呗，这还用我教你呀。”
“对啊，瞧我这脑子，头一批我先要二十斤试试水。”周冲把车钥匙在手里转了一圈，“后天中午前备好拿纸箱装，别拿袋子捂坏了，我让人到镇上取。”
“行。”
周冲从灶台上拿了个塑料袋，装了两棵拎在手里。
“做出来了给你回话。”
“嗯。”
“酒店那门一直给你开着。”
“知道。”
“知道你不来。”周冲笑了一下，抬脚走了。
车倒出院门口，拐弯的时候压了一下喇叭。
陈野站在院门口看着车灯拐过墙。
二柱把三轮推到院门口，陈野从筐里拣了两棵齐整的，装进袋子塞给他。
“拿回去给你妈煮。”
“野哥，我烧火那会儿，光闻锅里那香气，我就知道这不一样。”
“纸箱我上镇上给你捎两捆回来。”
“行。”
“后天早上我过来。”
三轮出了巷子，突突的声音在村里绕了两圈才没。
回屋他把碗收了锅刷了。
后天中午前备二十斤装纸箱，送到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