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彦辉并不是在打圆场,他还不至于惧怕一个派出所的副所长。
虽然在这种小乡镇上,一个派出所的所长已经足够作威作福了,但是徐彦辉还真没有必要忌惮他。
派出所而已,再大还能大得过前任县委书记?
要知道,范县的前任县委书记蒋新民现在就住在富丽六合出资修建的小庄园里···
当然,蒋新民的独生女蒋玲燕跟叶静也成了好朋友,哪怕是叶静已经不在范县了,两个人三天两头的都要通几次电话。
前几天叶静还说起过,蒋玲燕现在一个人悠闲自在的很,刚去济南找叶静玩了几天···
有姜鹏在,范建国哪怕是亲自出警也占不到什么便宜,只能是按规矩办事,简单的笔录过后,徐彦辉三人就离开了医院。
“老姜,你刚才说的那些应该不是单纯为了唬范建国的吧?”
街面上没有看到茶楼,徐彦辉三个人只能是随便找了个看上去还算干净整洁的饭馆坐了下来。
现在已经过了早饭时间,但是距离中午饭还早,正是饭馆青黄不接的时候,除了明显精神状态不佳的老板娘之外,一个客人都没有。
僻静的环境正好适合聊点正经事。
一脸得意地享受着徐彦辉的茶水伺候,姜鹏笑着点了点头。
“我真不是唬他,刘燕父亲的事情已经超出了派出所的权限范围,他们只能负责配合检察院和法院进行抓捕,案子归检察院管。”
放下茶壶,徐彦辉不禁皱了皱眉头。
“也就是说,你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的?”
“对,刑事和民事是完全独立存在的,就这件事而言,如果咱们愿意,完全可以追究肇事者的刑事附带民事责任。”
掏出烟来分发给姜鹏和代喜,点上以后,徐彦辉一脸的纠结。
“我也跟刘文正和他的族里人商量过,他们的意思是乡里乡亲的住着,就算是枪毙了司机,刘燕的父亲也活不过来,没有必要赶尽杀绝。”
姜鹏却摇了摇头。
“老徐,我得给你科普一下。如果今天咱们没有碰上范建国,并且不透露给他昨天晚上的事情,那派出所完全可以当做不知情,这样检察院就不会知道,当然也不存在立案的可能了。”
“咱们也没有正式报案,范建国也可以当做不知情···”
姜鹏乐了。
“不可能的,在法律中,知情不报也是违法的。而且范建国作为派出所的副所长,更不敢知法犯法。”
徐彦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也就是说,现在就是想不起诉司机都不行了?”
“对,刚才我说得已经很清楚了,是否提起公诉的决定权在检察院,而非受害者家属。”
手指习惯性地敲击着桌面,姜鹏略微停顿了一下。
“对于这个案件来说,家属的谅解书虽然非常重要,但并不能直接决定是否公诉,还要看检察院综合考量犯罪事实、证据、情节以及社会危害性的最终结果。”
仔细揣摩着姜鹏的话,徐彦辉的脑子也在快速分析和权衡着。
“老姜,在司法实践中,有没有‘疏忽大意的过失’这个说法?”
“有,如果经公安机关侦查认定过失情节较轻,且能积极赔偿、获得死者家属的书面谅解,并真诚悔罪,那么检察院在审查后,?有较大可能?会依据“犯罪情节轻微”而作出?不起诉?的决定。不过,”
姜鹏微微一笑。
“根据我多年的从业经验来判断,除极个别情况,否则检察院不会轻易做不起诉决定,缓刑已经是极限了。”
一直没有说话的代喜此时也忍不住的插了一句:“他都被揍成那个德行了,也承诺会尽可能的赔偿经济损失,这样还得去蹲大牢?”
姜鹏笑着摇了摇头,这两个货到底在法律常识上还是太不专业了。
“他被打成什么样,跟肇事致人死亡不牵扯,是两个独立的案件。”
徐彦辉的眉头始终都紧紧地皱着,事态的发展已经完全脱离了自己的掌控。
刘家人是想本着宽仁为本,两家人无冤无仇,这样的意外谁也不想发生,但是既然发生了,也没有必要非要讲究一个杀人偿命。
现在是法治社会,就算是追究法律责任,过失致人死亡的罪名最多也不会超过三年的刑期。
能解恨么?
不能。
况且冤家宜解不宜结,就算他蹲三年大牢出来,两家人很有可能就得算是结下好几代人都解不开的世仇了。
“老姜,你刚才跟范建国说已经托朋友在准备材料了,真的假的?”
姜鹏耸了耸肩,端起茶杯来细细地品味着。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撒谎了?”
徐彦辉顿时就愣住了。
这里是定陶,不是聊城。
“你在定陶也有人脉?”
“那倒没有。”
姜鹏非常坦诚地摇了摇头。
“不过整理案宗并不需要我必须是本地人才行,只要遵循事实依据,严格按照现行的法律法规,检察院并没有地域歧视。”
“我的意思是说,刘家人的事情我做不了主,不能替他们做决定,是不是打官司还得回去问问刘正文的意思。”
“你耳朵里塞驴毛了?”
姜鹏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地扒拉着徐彦辉的脑袋。
“刚才我不是已经说了么,这是刑事案件,被害人家属的谅解意见已经决定不了是否提起公诉了,现在是人家检察院当家。”
“那···”
“拉倒吧,你别跟我掰扯了,跟你这种法盲说话我脑瓜仁疼···”
···
按照风俗,刘燕的父亲需要在家里停灵三天,然后才可以拉去火化、走流程。
小院里进进出出的全都是忙碌着的族人。
找了一个合适的机会,徐彦辉把刘文正单独叫到了外面一个相对僻静点的地方。
此时的刘文正已经一身重孝了···
“老姜刚才已经说得很明白了,现在就算咱们想宅心仁厚,但是最多也就是出具谅解书,至于检察院最后会怎么判定,那就要看他的造化了。”
刘文正眉头紧皱,显然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刚才訾家差人送来了一万块钱,也没有提被打的事情,这应该也是他们家求遍了亲戚朋友硬凑出来的···”
现在是2000年,官方统计的菏泽农村居民人均纯收入约为?2173元?。
不过也要说明一下,这个数字是全地区平均水平,具体到各个县区甚至村庄差别还挺大的。
比如单县的李油坊村,2000年人均年收入就到?5100元?,居然还是当时全市30强村之一···
菏泽地处鲁苏豫皖四省交界,历史上交通不便,长期被定位为农业城市,起点低、工业基础薄弱,整体仍处于产业链中低端,高附加值岗位相对少,这就影响了整体收入水平。
一万块钱,这已经足够表达诚意了。
“咱们家现在也不在乎这点钱,多少钱也买不回来我爹的命···但是人已经走了,就算打死姓訾的又能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