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云晓磊就笑盈盈地看着众人，尤其是领头的九爷。
他知道，九爷的意见往往决定着这群人的主观意识。
双手扶在拐杖上，九爷似乎并没有听到云晓磊的话一样，不苟言笑的脸上仍旧是看不到任何的喜怒哀乐。
老而不死为贼也。
这种活了八十多年的人，心智不是一般的淡定。
胡丽全程都没有说过一句话，只是殷勤地给众人添茶倒水，脸上始终都带着祥和的微笑。
这种传统的大家族，莫名其妙的规矩很多，而且很操蛋的是，几乎有一大半的规矩都跟女人有关。
为了今天的这次约谈，云晓磊两口子做足了功课，胡丽只干活儿不插嘴就是其中之一。
祸从口出，说得越多，错的几率就越大。
所以，干脆一句话不说，那也就不存在出错的可能了。
云晓磊的话说完之后，所有人好像都变成了哑巴一样，除了面面相觑之外，竟然没有一个人表态。
没人赞同，也没人跳出来道貌岸然的扯着脖子反对。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了九爷的身上。
云晓磊微微笑着，知道最后的话语权就是这个九爷。
这种能被所有人当做是主心骨的人，往往还非常能沉得住气。
气氛有些凝重，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拉锯战一样。
九爷沉得住气，云晓磊同样也沉得住气。
他没有九爷这样丰富的阅历，他是这个村子里的外人，不过是临时来客串帮忙的而已。
但是他却有绝对的底气。
因为在组织这场约谈之前，他专门给徐彦辉打了个电话，就是怕被这群人刁难。
毕竟李红袖已经跟云正林合葬在一起了，这里面就涉及到一个道德和家族规矩的问题。
徐彦辉就只跟他说了一句话：讲理，就以礼相待；不讲理，那就哪里凉快哪里待着去！
从胡丽手中接过水壶，云晓磊再一次给众人的茶杯里续上了水。
“九爷，”
率先打破宁静的人是云晓磊。
他没有必要跟这帮老油条比深沉，因为他吃过的饭都不如这些人吃过的盐多。
拿鸡蛋去碰石头是只有傻子才会去做的事。
论斗智斗勇，他自认没有这个天分，但是架不住有徐彦辉给他指明了该怎么做。
剧本是徐彦辉写好的，他和胡丽只要当一个稍微称职点的演员就好了。
九爷静静地看着他，微微点了点头，示意他有话直说。
呵呵，这犊子让你装的···
虽然心里在腹诽，但是云晓磊的脸上却笑得非常人畜无害。
这就稍微有点徐彦辉的神韵了。
“九爷，这里我最小，那我就先说说我的想法了。”
九爷的老脸上满是褶子，也看不出来到底是不是在笑。
把水壶递给妻子胡丽，云晓磊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
“晓庄虽然改了名字，但他事业有了根基之后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回家乡建厂，翻修祖宅。在村边上建厂，给十里八村带来了多少好处就不用我多说了吧？”
众人一声不吭，但是所有人心里都清楚，云晓磊这招叫先礼后兵。
虽然伎俩很老套，但是无数事实已经证明过了，老套，但是好用。
“我从晓庄手里接手的这个纺织厂，虽说我现在是厂长，但是明眼人都清楚，我吃的是现成的。当初晓庄建这个厂的时候花费了多少心血，在座的诸位都在村里住着，想必也都看在眼里了。”
见众人还这么能沉得住气，云晓磊强忍着笑，努力让自己尽量处于一个相对淡定平和的状态。
“晓庄建厂的时候我还没来，但是他却跟我聊过很多。首先选址就很有讲究，一定要在村子的边上。至于为什么，我想应该都清楚，就是想光宗耀祖的时候离老祖宗近一点。”
正当云晓磊准备继续照着徐彦辉写好的剧本往下演的时候，一直沉默不语的九爷却挥了挥拐棍打断了他。
“云厂长，袖丫头当年离开村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埋进庄家祖坟里？”
九爷的声音仍旧是一如既往的平缓，不温不火，不急不躁。
云晓磊身子一愣，仔细揣摩着他的话。
徐彦辉告诉过他，跟一个摸不清底细的人谈判，少说话是王道。
但是少说不代表不说，而是要先试探出对方的套路来才行。
在没有绝对的把握之前，绝对不能轻易地暴露自己。
九爷的声音有些瓮声瓮气的，多少还带着点口音，声音又小，所以云晓磊费了半天劲才搞明白这个“袖丫头”原来指的就是云晓庄的母亲李红袖。
不卑不亢地笑笑，他轻轻地把玩着手里的茶杯。
“九爷，据我所知，庄叔的坟并不在庄家的祖坟里。”
九爷缓缓地点了点头，一双昏黄的老眼却紧紧盯着云淡风轻的云晓磊。
“二娃子当年走的急，撇下孤儿寡母的，所以就临时先葬在了他家的地里。但是你要知道一点，二娃子是庄家的后生，既然现在他的后人要重葬，那肯定是要迁进祖坟承欢祖宗膝下的，这点无可争议。”
云晓磊笑着点了点头，老头儿说得在理。
“九爷，晓庄当然希望能让庄叔葬进祖坟里，但还是刚才那句话，红袖姨怎么办？”
九爷第一次表情发生了变化，眉头紧皱，双眼直直的盯着他。
这个眼神，给云晓磊的感觉有点像电视里《动物世界》上的某些画面···
九爷摇了摇头，干瘪的手轻轻地戳了戳拐杖。
“庄家的祖坟只葬庄家的子孙和媳妇，外人绝对不允许。”
“红袖姨不是外人，她现在的身份还是庄家的媳妇。”
面对云晓磊不卑不亢的正面硬刚，九爷的脸色有些难看。
他已经记不清楚上一个敢这么当面怼他的人是什么年代的事了。
在有些地方，族长虽然不是官方组织，但是却享有连官方都赋予不了的权力和威望。
而且，他们的威严是不容侵犯的···
太久没人这么顶撞自己了，九爷有些恍惚的看着一脸人畜无害的云晓磊，但是随即眼神就阴冷了下来。
“云厂长，这里不是你的纺织厂，不是你一言堂的地方。袖丫头还算不算我们庄家的媳妇，你说了不算。”
云晓磊笑着点了点头。
“我说了肯定不算，但是九爷，你说了也不算。现在是法制社会，就算是公序良俗，那也得排在婚姻法的后边。在法律上，红袖姨仍旧是庄家的媳妇，也是这个家的主人。”
“你放肆！敢这么跟九爷说话！”
终于有人看不下去了，猛然站起身，冲着云晓磊怒目而视。
看他这个架势，仿佛随时都要冲过来给云晓磊上一堂拳打脚踢的现场实践课。
而且有这种想法的还不止一个人，屋里的气氛顿时就有点剑拔弩张的意思了。
一旦动起手来，云晓磊双拳难敌四手，何况打架本身也不是他的特长，结果可想而知。
但是云晓磊却一点都不慌张，反而笑得更加随性了。
扭头看着仿佛要生吃了自己的中年男人，云晓磊不以为意地端起茶杯来小呡了一口。
“是不是需要我提醒你一下你现在是在谁的家里？”
中年男人恶狠狠地瞪着他，幸亏有眼眶束缚着，不然眼珠子都得瞪出来。
“我当然知道这是谁的房子，而且我还知道这里是庄石营。你信不信，只要九爷一句话，你绝对走不出这个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