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培元写完,凝眉沉思。
“大概率会失去探索动力,在经贸合作上,甚至会优先选择保住眼前的利益。”
冯时节往后一靠,笑了笑。
“所以,要让他们动起来嘛。
看似某领域只有两三家合作方,但你要知道,各类工业之间的区分,并没有想象中那么明显。
煤炭开采机组横过来,能不能挖地铁?
高温杀菌釜除了生产牛奶,就不能用在其他物品上?”
周培元眼珠微瞪。
“您这,思路太奇特了。”
定了定神,语气不是很确定。
“您是说,等他们设备和技术产生交织,就会产生竞争?”
冯时节伸手弹了弹烟灰。
“不错。这个领域,我已经占了很大一部分市场,结果有人来捣乱,那怎么允许呢?我不得想办法把他踢出去?可对方也在想,我有机会扩展到其他领域,那我不得努力努力?”
说完,眉峰微扬。
“如果咱们维持万国牌策略,他们只会觉得,反正咱们会维持平衡,努力意义不大。可咱们稍稍松绑,他们吃进嘴里,就没道理吐回去。
到那时,有人提高服务,有人让价,有人加大技术输出力度,咱们才能真正游刃有余。
这样慢慢来,文火慢炖出好汤嘛。”
周培元大受震撼。
他怎么也没想到,采购项目背后,还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他以前也曾驻外,当时的贸易往来,无非是在政治框架下各取所需,达成互通有无。
现在倒好,这是给对方框出金字塔模型,还不给塔尖。
良久,大致消化完,温声提醒。
“领导,这毕竟和财经组的指示有冲突,要不要提交党组会研究研究?”
“没必要,四三方案基础上增加项目,又不影响前面的合作,体量又不大......”
冯时节说着,想到什么,一顿,转而来个了急掉头。
“提交,确实得上会讨论讨论。”
......
4月21号,周一。
党组会。
前面议题不温不火,临近尾声,来到重头戏。
黎江平静陈述。
“最后一项,时节同志提交的。
四三方案增加项目,有个事儿,他拿不准,希望同志们帮忙分析分析。
此次可动用外汇和物资有限,任务量却大,不可能像四三方案那样面面俱到。
为了节约成本,在具体谈判中,很难顾及整个盘子,比如,某个领域某一方设备和技术占比过高。
都说说吧。
是不惜花费更大代价,维持万国牌局面,还是在此次任务中,暂时放下顾虑,花小钱办大事?”
话音刚落,韦成明立马接腔。
“当然要维持万国牌局面,暂且不提财经组的指示。
同志们。
就说某个领域,如果过度依赖某一方,等国内工厂、设备、技术,甚至相关从业人员,全都习惯了对方的标准,万一对方突然抽梯子呢?
我们能怎么办?
这是典型的买办思维表现。”
说着,扭头望去。
“时节同志,这种事儿,你有什么拿不准的?难道你也觉得造不如买?”
贾诚源分管进口,类似情况没少遇到,更能理解冯时节。
“老韦,不要上纲上线。时节同志拿到桌上让大家研究,也是没办法。一个亿,要办成三四个亿的活儿,难度太大。在项目合作方选择上,有额外限制,很难操作,这大家应该都能理解。”
宋义华分管出口,关联少,但大家都是干业务的,肯定要仗义执言。
“不错。老韦,你要注意措辞。时节同志能拿到桌面讨论,不过是基于眼下情况,让大家了解进展和具体困难。这怎么能扯到造不如买?”
刘冰涛分管财务,也看不惯韦成明动不动就拿政治说事儿,笑呵呵询问。
“老韦,那你说说看。这种情况下,该怎么推进任务?合作方要综合考虑是没错,可放着条件更优惠的不选,非要选花费更大的?那成本怎么说?一点不顾么?”
丁清泉分管运输和商检,这种事儿,他肯定要帮个场子,整个人往前一倾,慢条斯理补了一刀。
“老刘,你也要注意措辞嘛。老韦负责政治审查,这是人家分内的工作。再说了,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他有这种想法很正常,你也要理解嘛。”
韦成明丝毫不慌。
“确实,我没负责过财务,也知道一个亿去办三四个亿的事儿,实际推进中难度会很大。但,正是因为这样,才更应该确保政治正确。方向偏了,跑再快有什么用,那还不如站岗呢。”
冯时节不禁一乐,好家伙,还挺会翻旧账。
“所以,老韦,你是觉得这三四个亿的项目,真能影响总盘子?又或者,你认为我们卯足了劲儿追赶,是无用功?再或者,你是质疑恢复生产、优先改善民生的大政大策,以及整个四三方案?”
三顶帽子抛过去,方才还气定神闲的韦成明,脸色骤然一紧。
“时节同志,请注意措辞,请就事论事,我是在申明财经组的指示。”
冯时节笑着点头,语气温和。
“对,这是你的分内工作,我会坚决配合。那就事论事,这三四个亿的项目,到底会不会影响总盘子?能不能以优先完成任务为主,如实上报,暂且灵活变通,交由计划委随后调节?”
韦成明眯了眯眼,稍作沉吟,猛然计上心来,脸色转暖。
“嗐,倒是我小题大做了。刚才也是乍一听,才有点着急。仔细想想,三四个亿分摊到各个领域,还真溅不起水花。时节同志,你啊,就是太谨慎,这完全没有讨论的必要嘛。”
冯时节神色淡然,仿佛刚才什么也没发生。
“做工作肯定得谨慎,我也是希望老韦你能给把把关,思想不能放松嘛。”
韦成明表情十分夸张,竖了个大拇指,往前一举。
“时节同志觉悟高。”
画风变得太快。
此情此景,四位副部长面面相觑,纷纷皱眉。
他们都能看出来:冯时节是故意提报,让大家研究的;韦成明突然收手,保不齐又想整什么幺蛾子。
不过,两位正主点到为止,他们也犯不着继续揪着不放。
何况,七人身份在那儿摆着。
黎江是‘项目经理’,冯时节是‘包工头’,韦成明是‘监工’,他们四人是‘建筑工’。
这不过是包工头和监工试探性扯皮,和他们关系还真不大。
唯有黎江,饶有兴致来回一扫,分别看了眼冯时节和韦成明。
他前天周六接到议题,就找冯时节聊过,觉得没必要上会,但冯时节坚持,他最后也就同意了。
此刻,他百分百确定,这出戏最多是个引子,冯时节多半还有后手。
至于韦成明随后会干什么,在他看来,极有可能正是冯时节想看到的。
与其千日防贼,不如引蛇出洞么?
他暗自嘀咕一句,恰到好处,站出来收尾。
“既然大家意见统一,那就这么定了,时节同志,你随后整理成汇报材料,我好转交财经组存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