约莫一小时。
商务负责人史密斯，讲得极其细致。
Ibm的约翰逊、通用电气的邦德、德州仪器的文斯，三人都能理解。
首先，基准货币，此次经贸不是现款现货，不管是分期支付、还是易货贸易，有个货币做参考很正常；
其次，物价波动，是为了防范原油暴涨三倍这类极端行情，避免贸易后续互相扯皮；
再次，上面更倾向‘万国牌’均衡采购，冯时节似乎更倾向单一行业只锁定两三家供应商。
对于这点，三人看得很透：
前者能维持技术发展不受外部影响，后者能节省研究和聚焦精力。
换作他们当家，必然优先选后者，从业人员的培养、上下游配件的供应、核心技术的积累等等，都需要成本。
体制不同，决策考量自然不在一个层面。
最后，以英镑作为结算基准。
英镑流动性好、伦敦市场深、经济底子厚，且西欧几国，唯有英国顶住本次经济萧条，币值相对稳定。
不像西德，为了财政不崩，放弃稳定汇率；也不像法国，到处兜售商品，咬着后槽牙硬挺。
其他小国货币没有流通性，自动排除在外。
剩下可选，只有美元和卢布。
美元，森林体系崩塌，老美金融信用一落千丈；
卢布，眼下阵营两巨头在闹别扭，提卢布纯属自找麻烦。
再加上，欧共体索姆斯即将访华，算来算去，还真是英镑最合适。
基于这样的判断，三人先后开口。
约翰逊满脸自信。
“多谢史密斯先生详细介绍。麻烦帮忙递交照会，我希望能尽快和华方负责人当面洽谈。我赶时间。”
邦德跟着点头附和。
“我也一样。要找能当场拍板的人，就是你提到的那位冯。我也赶时间。”
罗恩听后，撇了撇嘴，心底暗暗腹诽：
赶时间？
呵，赶着去见撒旦么？
就这种居高临下的态度，冯能给好脸色？
要不是双方刚刚破冰，双边关系回暖，多半会被直接撵出门。
......
突然，他转念一想：
西德提议英镑作为结算基准，到底是大势所趋的被动选择，还是冯提前布的局？
依照冯的一贯风格，应该会有别的谋划吧？
那......
不如就让约翰逊和邦德二人，先去碰碰壁，我先观望观望再说？
真出现不愉快，也有回旋余地嘛。
另外，此次带的两箱雪茄，正好能用来释放善意。
绝不能让冯把我和这两个蠢货划归一路人。
......
打定主意，罗恩脸色肃然慢慢化开。
“史密斯先生，早前摩根和华瑞商贸往来，我曾答应过冯，每年会给他送一批雪茄，劳烦你明天走正式外事渠道代为转交。”
史密斯听得一愣，眼珠都瞪圆了。
“罗恩，你想干什么？走正式渠道送雪茄，你和冯有仇？”
罗恩一怔，连忙摆手。
“不，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史密斯立马接话。
“那就不能送。你不了解他们的体制，别说接受礼物，他们就连公务之外和外籍人员接触过密，都会受到内部严格审查。”
罗恩眉头紧锁，松开又重新拧紧，反复纠结好几遍，最后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那算了，就当我没提过。”
在场厂商代表，除了几个凑数的，只有德州仪器的文斯，半天一言不发。
他见罗恩对会谈一事闭口不谈，笑着询问。
“罗恩，德州仪器需要提前做什么准备？”
约翰逊和邦德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发出一声轻微嗤笑。
罗恩和布什家族关系不错，温声提醒。
“换做是我，严格遵照外事程序，先整理好设备技术清单，以办事处名义正式递交，然后等待对方安排会谈。”
文斯又问。
“那清单需要注意什么？”
罗恩几乎是脱口而出。
“清单上别玩虚的。技术松绑做足表面文章，价格压到你们能接受的底线。冯精得很，你跟他耍花枪，他一眼就能看穿。不如一开始就把诚意摆桌上，他反而会高看你一眼。文斯......”
顿了顿，想了想，又补了两个人名，再次强调。
“还有约翰逊、邦德，冯是一位深谙国际经济博弈的政客，普通商业谈判手段在他身上起不到半点作用。”
约翰逊不屑，连连摇头。
“不不不，清单我会准备，也会走办事处渠道递交，但我还是希望能尽快约冯面谈。”
邦德目光来回一扫。
“我也一样。”
文斯沉思片刻，采纳了罗恩的建议。
“罗恩，我会重新调整清单，拿出足够诚意。至于会谈，我愿意耐心等待，由对方来安排。”
眼看着任务还没启动，内部先闹起了分歧，史密斯满心无奈。
“那就各自整理清单，我统一代为转递。想要加急约见的，我会专门向对方转达；愿意静候安排的，我也如实说明。就这样吧，几位一路奔波，早点休息。”
......
于是，第三天下午。
拿到各家设备清单与联络公函，任繁越看越摸不着头脑。
要说诚意，德州仪器列明的设备、技术等级与报价都合情合理，没有漫天抬价；
要说没有诚意，Ibm与通用电气开出的货单与价格，简直让人没法直视；
任繁猜测，对方可能和法国一样，内部意见不统一。
情况特殊，他不敢私自做主，急匆匆向冯时节做了汇报。
冯时节看完所有清单，直接被气笑了。
“一堆淘汰旧货，还想卖出天价。我没空陪他们磨嘴皮子，这件事交给你来周旋。能谈就谈，谈不拢拉倒。”
任繁当场愣住，迟疑发问。
“冯部，眼下双方刚刚破冰，外交层面的影响，不需要顾及么？”
冯时节语气平淡，慢悠悠反问。
“他们都不顾及双边大局，咱们难道要委曲求全？”
任繁依旧犹豫。
“那德州仪器呢？他们的态度还算端正。”
冯时节口吻淡然。
“这不是还有你么，西欧及美洲业务司司长，出面接待几家厂商，身份规格完全够用，没有失去体面吧？”
任繁抿了下嘴，只能应下。
“行，那我来接待。”
......
待任繁离开，冯时节点了根烟。
老美有厂商代表端架子，他能理解。
作为两极之一，老美骨子里自带傲慢。
双方破冰，根源是老苏给老美战略压力越来越大，并不是对方真心觉得华国更重要。
这有本质上的区别。
哪怕他对Ibm370大型机、半导体制造技术，还有通用旗下精密科研仪器，都眼馋已久，也不会放任对方拿着老旧设备漫天宰客。
巴统出口管制窗口期，本就十分狭窄。
老美眼下只是暂时松口，等石油美元体系站稳脚跟、这一轮西方经济萧条缓过来，管制口子肯定会再次收紧。
上赶着不是买卖，一味主动示好毫无用处，只会让对方把核心技术捂得更严实。
反而保持不冷不热的姿态，才会逼得对方反复揣测我方底线。
远东对抗老苏、深陷南越泥潭、国内通胀，这些压力具象化，他们才能感觉到不舒服。
谈判嘛，都得先照照镜子，看清自己的筹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