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要吃饱。”
周秘书长站在移动食堂的遮阳棚下，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种树是个体力活，吃不饱还怎么干。
大姐手里的菜刀还架在案板上，被这群大领导看得有点发毛。
苏平朝她摆了摆手，示意该干嘛干嘛。
大姐缩了缩脖子，继续切白菜。
周秘书长没有急着走。
他绕着那两辆厢式餐车转了一圈。
车厢底部焊着固定支架，支架上嵌着两个工业级燃气灶。
灶台旁边挂着灭火器，灭火器上的检查标签写着上个月的日期。
操作台的边缘包了一层不锈钢防撞条，台面用螺栓固定在车架上。
餐车尾部还装了一个小型储水设备，两个蓝色的储水罐。
这些东西，不是领导要来了临时焊上去的。
螺栓上有锈迹，储水罐底部沾着干透了的黄泥。
都是用了很久的痕迹。
周秘书长蹲下来看了一眼灶台底部的焊接点。
旁边跟着的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没搞明白秘书长为什么要看灶台底部。
但苏平明白。
他在看这东西用了多久。
一个用了几个月的移动食堂，和一个连夜搭出来的面子工程，区别太大了。
周秘书长走到操作台前，翻开了挂在台面侧面的一块小白板。
白板上用马克笔写着一周的菜单。
周一：酸菜鱼、清炒时蔬、紫菜蛋花汤。
周二：红烧排骨、炝炒土豆丝、冬瓜汤。
周三：辣子鸡丁、蒜蓉菠菜、番茄蛋汤。
……
每一天的菜品都不一样。
荤素搭配，有汤有菜。
周秘书长盯着那块白板看了好几秒。
“你们每天的菜谱都提前排好？”
苏平回了一句：“后勤部每周排一次，工人可以提意见。”
周秘书长把白板翻回去。
他没有再说什么。
这块写满菜谱的小白板，比任何汇报材料都有说服力。
因为这东西没法造假。
一个连工人吃什么都提前规划到每一天的公司，跟一个用绿漆刷树的公司，根本不在同一个维度。
有了调查才有发言权。
好公司。
周秘书长往前走了几步。
前方五十米处，一排工人正在栽苗。
弯腰，放苗，填土，踩实，浇水。
五个动作循环往复，节奏稳定。
没有人抬头看这边。
没有人停下来列队欢迎。
甚至没有人喊口号。
周秘书长皱了一下眉。
不是因为不满。
是因为意外。
一般地方迎检，工人都会提前安排好。
领导来了，放下工具，站成两排，鼓掌，喊欢迎领导莅临指导。
这里什么都没有。
工人就在干活。
该挖坑挖坑，该浇水浇水。
有个五十多岁的大叔扛着一捆树苗从他身边经过，看了他一眼，点了个头，就走了。
连声“领导好”都没喊。
没有被安排的痕迹。
这说明平沙绿化根本就不怕检查，这是常规干活。
周秘书长自己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一个正在填土的女工身边。
“大姐，你在这干多久了？”
女工抬起头，脸上全是汗。
她看了看周秘书长身后那群穿白衬衫的人，有些紧张。
“五个多月了。”
“一天挣多少钱？”
“以前日结一百，现在月结了，加了五险一金。”
“累不累？”
女工咧嘴笑了一下。
“累。”
“但比在家强。”
“以前家里男人去广东打工，一年到头见不着面。”
“现在不用出去了，在这干活，晚上还能回家看娃，平沙绿化改变了这里。”
周秘书长没说话。
他扭头看了一眼后面跟着的纪检组马主任。
马主任会意，掏出笔记本，记了两笔。
这种随机的工人访谈，比任何汇报材料都真实。
女工的话没有经过排练，没有人教她说“感谢领导关怀”。
她就是在说大实话。
周秘书长继续往前走。
他又随机问了三个工人。
一个老汉，从乌拉村来的，一直跟着干。
一个二十八岁的年轻人，从隔壁县过来的，听说这边日薪高。
还有一个腿脚不太利索的中年人，走路一瘸一拐，但刨坑的速度不慢。
每个人的回答都不一样。
但有一个共同点。
没有人抱怨。
没有人说自己被拖欠工资，没有人说吃不饱饭。
这在西北的工地上，几乎是不可能出现的情况。
周秘书长走回来，站在苏平身边。
他没开口。
苏平也没开口。
两个人就那么并排站着，看着眼前这片正在被一棵一棵填满的沙地。
远处的水罐车喷出的水雾在阳光下折射出一道淡淡的虹。
几千个工人散布在黄沙上，弯腰，起身，弯腰，起身。
重复的动作，重复的节奏。
但每重复一次，沙地上就多了一棵苗。
周秘书长的喉结动了动。
三个县砸进去的专项资金加起来几个亿。
结果换来了一地绿漆、一堆塑料叶子、满坡横七竖八的枯枝。
平沙绿化呢？
虽然侧重支持平沙绿化，但成果也是最真实的。
近千万棵活着的树。
快上六千个稳定就业的岗位。
一个从村子升格成镇的完整生态。
沙漠里跑出了野兔和沙鸡。
工地上有移动食堂，菜谱排到了每一天。
工人被问到工资，脸上是笑着回答的。
同样的沙漠，同样的政策，就因为领导人不同，差距能大到这个程度。
平沙绿化，活干得也太好了。
他甚至没有什么可以挑剔的。
如果财务上出现问题，他觉得都不是什么大问题。
种树上的成绩，他觉得可以弥补其他方面的瑕疵。
当然，如果财务上没有任何问题，他就要考虑大肆提升平沙县一系的干部的评级了。
但看了报上来的文件，其实有这一切都是眼前的年轻人缔造的。
这么优秀的年轻人。
直接拉进体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