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秘书扫了一圈远处正埋头栽苗的工人。
“不错。”
“能在沙漠里依靠种树发展成一个大公司，带动当地经济，可以作为榜样。”
这句话落地的瞬间，现场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赵建国站在人群后方，激动的手心都微微出汗。
定性了。
周秘书长用“榜样”两个字，把平沙绿化钉在了这次考察的正面标杆上。
这个词一旦写进考察报告，平沙县今后三到五年的资源倾斜就稳了。
李志刚的后背一直绷着，这会儿肩膀终于往下松了两公分。
可以说这次功过相抵了，还是要纯粹的治沙者，才能治好沙。
其他几个县，真能上眼药。
随行的省市干部也开口。
“平沙县确实做得扎实。”
“这个模式值得研究推广。”
“尤其是民营企业主导治沙这个路径，是非常不错的路径。”
话匣子打开了，夸奖就收不住。
前面三个县弄虚作假，导致所有人心中都带着火气。
来到平沙县乌拉镇治沙地，也是带着挑剔的眼光来看的。
尤其是检查尤为仔细。
害怕平沙绿化造假，看地方都随机抽了三个，还专门挖开，折断，测量……
这都没有找到问题。
憋了一肚子火气终于在平沙绿化这里找到了宣泄口。
越夸越起劲。
“平沙县班子干的好啊，这样的班子很优秀。”
“平沙绿化这后勤也做的不错，之前沙尘暴掩埋了几个人都找回来了，还做了防御预案，在干中学，在学中干，非常有发展特色的企业。”
“这以前可是个要撤的村子，现在变成了镇子，可见我们投入的资源确实落到实处。”
“……”
赵建国站在人群后面第三排。
脸上的表情很克制。
标准的微笑，不多不少。
但只有他自己清楚，心脏正在胸腔里擂鼓。
成了。
等了大半年。
从第一次在破破烂烂的乌拉村见到苏平，到今天。
每一步棋都踩在了点上。
将乌拉村变成乌拉镇，从而改天换地，奠定了政绩的基础。
周秘书长说出“榜样”两个字的时候，他的后脑勺嗡了一下。
省里随行的干部接连开口附和。
一个比一个说得漂亮。
“民营企业主导治沙，路径创新。”
“基层班子配合到位，值得推广。”
“平沙县班子干得好。”
每一句话砸下来，都是实打实的政治筹码。
赵建国在心里把这些话逐字逐句地录了下来。
回去之后要整理成文字材料，存档。
这些话会出现在考察报告里。
考察报告会送到省委常委的案头。
省委常委看完之后，会在年底的干部考核会议上，把平沙县的名字念出来。
念出来的那一刻，就是他赵建国往上迈一步的起跳点。
旁边的杨庆文也激动的侧过身子，压低声音。
“赵书记，稳了。”
赵建国微微点头，不仅仅是他，是平沙县这一系人马，都搭上了绿色快车。
稳了归稳了，但在周秘书长离开乌拉镇之前，他一个字都不会多说。
越是这种时候，越要沉得住气。
他把视线投向前方。
苏平正站在周秘书长右手边半步的位置。
两个人的身高差不多，但气质截然不同。
一个是在体制内浸泡了几十年的大佬，周身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场。
一个是二十出头的年轻老板，穿着白衬衫，平静又不是胆怯。
两个人并排站着，看着远处那片正在被一棵一棵填满的沙地。
这幅画面本身就很有张力。
赵建国的脑子里已经开始构思回去之后的汇报提纲了。
周秘书长的注意力还在工地上。
他看了一会儿，转过身。
“苏平同志。”
苏平侧过头。
“有没有想过，这些地种完之后的事情？”
这句话抛出来，周围几个领导的耳朵同时竖了起来。
这是在问长远规划。
也是在试探苏平的格局。
治沙是阶段性任务，沙漠总有种完的一天。
到那时候，这几千号工人怎么办？
是一哄而散各回各家，还是有后续的产业承接？
这个问题的答案，直接决定了平沙绿化在上面心中的定位。
如果只是种树，那就是一个工程队。
工程结束，队伍解散。
如果有产业延伸，那就是一个可持续发展的经济体。
两者的政策待遇天差地别。
苏平的回答没有任何迟疑。
“秘书长，我们平沙绿化专门设立了经济作物区。”
“梭梭寄生肉苁蓉，沙枣深加工，沙棘全产业链。”
“这三个板块的规划面积加起来超过一万亩。”
“如果有一天沙漠的树种完了，种树的工人不会失业。”
“他们会转化为经济作物区衍生出来的加工厂工人。”
周秘书长的脚步顿了一下。
“加工厂？”
“对。”
苏平的语速比较快。
“沙棘果汁、沙棘油、沙枣果酱、肉苁蓉切片烘干……。”
“每一个品类都需要加工车间，需要包装线，需要仓储物流。”
“种植端养活一批人，加工端养活一批人，销售端再养活一批人。”
“一条完整的产业链拉通，乌拉镇的就业岗位只会越来越多，不会越来越少……。”
周秘书长听完，沉默了几秒。
他把这些信息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种植——加工——销售。
三产联动。
这套逻辑在东部沿海城市不算新鲜。
但放在西北沙漠里，放在一个刚从村子升格成镇的地方，能说出这番话的年轻人，全国找不出几个。
说明这年轻人心有沟壑。
“好规划。”
周秘书长点了点头。
“苏平同志有鸿鹄之志啊。”
这八个字从省里秘书长嘴里说出来，分量极重。
周围的省市干部立刻跟着点头。
“有远见。”
“这才是真正的可持续发展。”
“不是种完树就跑，是要扎根在这里。”
梁思涵的心跳又快了两拍。
鸿鹄之志。
怎么差距越来越大了。
这鸿鹄还能看上自己这个沙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