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张老师家回来的下午，陈强打电话来，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兴奋。
“风哥，总部的人到了！一个培训经理，一个选址专员，还有一个运营督导。三个人，昨天下午到的，住在县城的如家。”
秦风正在吃午饭，筷子夹着一块溜肉段：“这么积极？”
“人家说年前加盟的单子积压了一堆，年后得抓紧处理。风哥，你下午有空不？咱们去把合同签了。”
“行。几点？”
“三点。我把地址发你。”
挂了电话，于巧巧问：“菜馆的事？”
“嗯，今天签合同。”
秦母在旁边听见了，放下手里的碗：“小风，你那个加盟商，靠谱不？别投了钱打了水漂。”
“妈，加盟的品牌是全国连锁的，总部在省城，几百家店呢，不会差。”
三点差十分，秦风到了约定的地点——县城的加盟店样板间，其实就是品牌方在县城设的一个办事处，一楼是展示厅，二楼是办公室。
陈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穿了一件新买的黑色夹克，头发也理了，看起来精神了不少。只是夹克的吊牌忘了剪，吊在领子后面，像一条白色的尾巴。
秦风走过去，伸手把那吊牌扯了下来。
陈强一愣，低头看了看，脸腾地红了：“卧槽，刚刚出门太急，忘了。”
“新买的？”
“嗯。中午去买的，想着今天见总部的人，不能给风哥丢脸。”他说着，挠了挠后脑勺，耳朵尖还是红的。
秦风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吧。”
一楼展示厅里，三个总部的人已经在等着了。培训经理是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姓王，头顶有点秃，说话慢条斯理的，一看就是在餐饮行业摸爬滚打了大半辈子的人。
选址专员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手里拿着一沓资料。运营督导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戴着眼镜，话不多，但眼睛很尖，进门之后就一直在打量店面的布局。
王经理跟秦风握了手，手掌宽厚有力：“秦总，久仰。陈店长跟我们说了，您是他的投资人。年轻有为啊。”
“王经理客气了。坐。”
几个人在会议桌旁坐下。选址专员把一沓资料铺开，里面有店面平面图、装修方案、设备清单，还有厚厚的一本加盟手册。
王经理戴上老花镜，逐条讲解合同条款。加盟费、保证金、管理费、原料供应、区域保护、营业指标……一条一条，讲得很细。
秦风听着，偶尔问一两个问题，都是关于区域保护的——他担心品牌方在县城开太多店，互相抢生意。
王经理解释得很耐心：“秦总放心，我们承诺三公里范围内不会开第二家店。而且你们这个位置，我上午去看过了，在县城主干道旁边，周边有两个小区一个学校，人流量没问题。”
陈强在旁边听着，不时点头，偶尔插一句嘴。他说的是县城的消费习惯——本地人喜欢什么口味、什么价位最受欢迎、哪个时间段人最多。王经理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陈店长做过市场调研？”
陈强挠了挠头：“也不算调研。就是这段时间天天在街上转，数人头，看别家店的生意。”
王经理看了秦风一眼，目光里多了一层意思：你这个店长，选对了。
合同签完，陈强拿着笔的手有些抖。
他的名字写在“乙方”那一栏，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小学生的作业。
秦风签了自己的名字，笔画干净利落。
王经理收好合同，站起来握手：“那就预祝咱们合作愉快。下午我们的运营督导会去店里，跟陈店长对接装修的事。”
“辛苦王经理了。”
送走总部的人，陈强站在门口，看着手里的合同，愣了半天。
“风哥，这店……真就是我的了？”
“是你的。我只是出钱的，经营的事，你说了算。”
陈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有些哑：“风哥，我陈强这辈子，除了我爹妈，就你对我最好。”
秦风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话。
晚上，两个人去了店面。
装修队已经进场了，墙上贴了新的瓷砖，地面的老地砖被撬掉，正在铺新的。空气里弥漫着水泥和油漆的味道。
秦父秦母也来了。
秦父背着手在店里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在厨房的位置站住了，伸手摸了摸墙上的瓷砖，点了点头：“这砖贴得还行。”
秦母拉着陈强的手，叮嘱他：“小强啊，开店是大事，你得盯紧了。材料不能省，工人不能糊弄，尤其是厨房的卫生，一点都不能马虎。”
陈强点头如捣蒜：“婶儿您放心，我天天在这儿盯着，工人偷懒我第一个不答应。”
秦风站在门口，看着店里忙前忙后的几个人。秦父在跟装修工头讨论排烟管道的走向，秦母在量吧台的尺寸，陈强蹲在地上跟电工确认插座的位置。
于巧巧走到他旁边，轻声说：“你这菜馆，投了多少钱？”
“加盟费加装修加设备，大概四十多万。”
“你不怕亏？”
秦风看了她一眼：“亏了就当给陈强交学费了。”
于巧巧看着他，嘴角微微翘起来：“你这人，对兄弟比对老婆还好。”
“那是因为老婆懂事，不用我操心。”
于巧巧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傍晚的时候，装修队收了工。陈强拎着一袋饮料走过来，递给秦风一瓶冰红茶，自己拧开一瓶可乐，仰头灌了半瓶。
“风哥，我想跟你商量个事。”
“说。”
“我想把菜馆的名字改一个字。原来的加盟品牌叫‘湘味人家’，我想改成‘强记湘味’。”
秦风想了想：“为什么？”
陈强舔了舔嘴唇，像是在组织语言：“我是这么想的。加盟品牌的菜谱、调料、管理模式都是统一的，这个我不动。但名字改一个字，加一个‘强’字，是让县城的人知道，这家店是我陈强开的。我在县城活了二十六年，认识的人不少。我这张脸，就是招牌。”
秦风看着他，忽然笑了。
“行。就按你说的办。”
陈强用力点头，把剩下的半瓶可乐一口闷了。
临走的时候，陈强叫住秦风。他站在还没装修完的店门口，身后是裸露的水泥墙和乱七八糟的电线，但他的眼睛亮得像是店已经开业了一样。
“风哥。”他的声音不大，但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用力，“这菜馆要是在我手里亏了，我提头来见。”
秦父秦母站在旁边，听见这话，都愣住了。
秦风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敷衍的笑，是真真切切的、发自内心的笑。
他走过去，拍了拍陈强的肩膀。
“头就不用了。好好干，过年我还等着吃你的分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