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把车停到县城大酒店门口。
前台姑娘认识他,下午来开房也是她值班。她把房卡递过来的时候嘴角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秦风接过房卡进了电梯。
他没去徐若薇那间。停在庄雨门口。敲了三下。不重。
门开了。
庄雨穿着一件深灰色衬衫,扣子系到第二颗。
头发没扎,披散在肩上,发尾有点翘——大概刚才靠在床头看电脑压的。袖子挽到手肘,露出一截小臂。
她看见是秦风,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手在门把上多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然后她松开把手,侧身让出门口的位置。
“进来。”
秦风进门。
房间很整洁。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亮着,屏幕上是公司这个月的运营规划。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没有凹痕——她根本没躺过。
连一次性拖鞋都端端正正摆在床边,像酒店刚摆好的样子。她大概从晚饭后就一直坐在这里盯着报表看,电视遥控器还放在迷你吧台旁边,没动过。
秦风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
窗外是县城的主街,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打在窗帘上。庄雨靠在书桌边,双手抱在胸前。这个姿势换别人做是防备,她做就是习惯——她在办公室也是这么站,每次开会靠在墙边,抱臂听别人汇报,等所有人都说完才开口。
“你这次把我和徐若薇带回县城,”庄雨说,“是不是有什么事要我办?”
不是疑问句。她用的是陈述语气,只是在确认。
秦风没绕弯子。“我需要你帮我演一场戏。”
庄雨没接话,等着他往下说。
“我要在亲戚面前再吹一次牛。这次数目比以往都大。”秦风靠在椅背上,“我需要一个投资方的代表出面。你的人设最合适——漂亮、高冷、专业、冷静、不好糊弄。你往那儿一站,不用开口,别人就先信了。”
庄雨放在胳膊上的手指敲了两下。
她在心里过了一遍这个请求的合理性。秦风看着她——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想这种事对她来说没有难度。她本来就是这副样子,不需要演。她只是在想,他为什么要这么做。
“具体呢?”她问。
秦风把框架说了一遍。
他会在合适的时机宣布公司拿到了国际资本的投资,金额巨大,涉及公司下一步在科技和文旅方面的扩张。
庄雨作为资本方代表出面,不需要做太多事。坐在那里,偶尔点头,如果有人问就说几句专业术语——估值模型、投资回报周期、尽调结果。剩下的他自己来。
庄雨听完,点了点头。
“行。”
就一个字。
她没问为什么要这么做,没问具体金额是多少,也没问这个“国际资本”叫什么名字。秦风知道她不是不好奇。她只是把问题排了个序——先答应,再问。这是她的职业习惯。
但她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悬着。她看着他,嘴唇动了一下又抿回去了。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停了。
秦风看出来了。
“你想问什么?”
庄雨沉默了两秒。
“你为什么要搞这个?”
她终于问出来了。不是质问的语气,也不是那种“我觉得你这样不对”的指指点点。她是真的想不通。
“你现在的资产——别墅,奔驰,公司,万和城的股份——对你家人来说已经是几辈子挣不到的东西了。你爸妈上次在别墅门口,我看得出来。他们觉得你已经很有出息了,不需要再证明什么。”
她从书桌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的街灯把她侧脸的轮廓勾出来。她的眉头皱着,不是生气,是思考。
“你现在做的事,在你家人看来已经是天花板了。再往上吹,吹到几十亿上百亿……你不怕圆不回来?”
她转过身看着他。空调出风口的风吹动了桌上那张便签纸。她伸手按住,把便签纸压回原处。这个动作很小,但秦风注意到了——她在找东西稳住自己,因为她在说一件她想了很久但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的事。
“我以前在投行做过两年,见过很多创业者。见过人把估值吹到天上然后摔下来,见过人为了圆一个谎去编更大的谎最后收不了场。我不是说你跟他们一样——我知道你不是。”她顿了顿,“但你做的事我看不懂。你的钱是实打实的,公司是实打实的,每一笔账我都看过,没有任何问题。可你还是要在家人面前往上吹牛,好像不够——永远不够。”
她停下来了。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空调嗡嗡响。楼下街上有个骑电动车的人按了两声喇叭,声音从窗户缝里挤进来。
秦风没说话。
他能怎么说?
我身上绑了个系统,吹牛能返现。
刚才在家宴上我吹了个牛,陈强百分之百信了,我当场到账十二亿外加一颗强身健体的药丸。我现在不是吹牛,我是在利用系统规则搞资源,五十亿有缺口就得继续吹。
庄雨不是于巧巧。
于巧巧不会问这种问题。
她认识秦风从穿开裆裤开始,他说的她都信。
庄雨是那种把每件事都放进逻辑框架里过一遍的人。
她信他,但她需要一个能放进框架里的解释。系统不在她的逻辑框架内。
秦风靠在椅背上。
“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他说。
庄雨看了他两秒。然后她点了点头。不是“我接受了”那种点头,是“我先存档,以后再说”那种点头。
他见过她在会议上对没讨论出结果的问题做同样的动作——点一下头,然后把这个议题记下来,下次再提。
“行。”她说。
秦风把话题从自己身上移开。
“这几天徐若薇是不是一直骚扰你?”
庄雨的表情出现了松动。
不是那种夸张的松动——她的脸还是那张脸,嘴唇还是抿着,眉毛还是平的。但耳朵尖红了。手指在胳膊上敲了两下,停住。又敲了两下。目光往窗户那边飘了一下,又飘回来。
“这跟你没关系。”她刻意把语气放平。
“是吗。”
“是。”
“那你耳朵是怎么回事。”
庄雨的手指在胳膊上停住了。
她的耳朵尖不但没缓过来,反而红得更深了。她伸手把电脑屏幕往下按了一寸,好像突然发现某个报表数据需要马上核实。
“我跟她之间的事,我自己会处理。”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盯着屏幕。
秦风站起来。
“那行。我去徐若薇房间一趟。”
他转身往门口走。步子不快。手搭在门把上的时候,听见背后深吸了一口气。
“不许去。”
两个字说得很快。像是怕说慢了会后悔,也像是这话在嗓子眼卡了很久终于弹出来了。
秦风的手从门把上放下来。转过身。
庄雨站在原地。
背挺得笔直。
她开会的时候就是这么站的,下属报错数据的时候她也是这么站的。但这次不一样——她攥着衬衫下摆,攥得很紧。手指攥得指节泛白,把深灰色的衬衫攥出了好几道褶。那些褶皱顺着布料往上延伸,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我不想让你跟她之间发生什么。”
声音比平时低了半度。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比她汇报工作时还清楚。
然后她又说了一句。
“就算你跟她之间要发生什么,也不能越过我。”
这句话说出来,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房间里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声。
楼下那辆电动车又按了一声喇叭,这次更远,从街道另一头传来。桌上的电脑屏幕自动调暗了一档亮度,把房间映成一片浅蓝色的光。
秦风看着她。
她的睫毛在颤。嘴唇抿成一条线——不是冷漠,是用力。
她在用全部的意志力保持这个姿势,不让肩膀塌下去,不让目光移开,不让自己说第三句。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秦风走回到她面前。
不是几步走过去——是折回来,步子不快,但方向很确定。近到能看见她睫毛在微微颤动,能闻见她身上那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能感觉到她的呼吸频率变了。不是急促,是失去了之前那个稳定的节奏,开始不规则地起伏。
庄雨没有往后退。
她抬起头看着他。嘴唇微微张开,像是还要说什么——大概是想说刚才那句话不算数,想让他再给她一次机会把措辞改得更像自己。
他没给她这个机会。
他低头吻了她。
不是轻轻的碰一下。是把这两个月所有压着的东西全压在这个吻上。
从机场第一次见面她冷着脸说“不加微信”,到面试那天她坐在对面一条一条谈薪资,到喝醉那晚在酒店把他当成徐若薇,到搬进别墅后每天早上在餐桌上汇报工作嘴里全是数字眼睛从来不看他,到今天——今天她攥着衬衫下摆站在这里,说“不许去”。
庄雨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松了。
从肩膀到腰整个卸了力。像一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被人从两端同时拧松。她的后背不再挺得笔直,而是微微弓起来靠向他。
她的手指从攥着衬衫下摆,变成了攥着他后背的外套。
攥得很用力——隔着外套都能感觉到她的指甲。
不是那种轻轻搭在上面的攥法,是把整个手掌都贴上去,手指勾着他的后腰,像怕他跑似的。
她的嘴唇很笨。
不是于巧巧那种滚烫直接的攻势,也不是白雪那种不服输的较劲。
她的吻是那种没怎么练过的生涩——嘴唇不知道角度,牙齿会不小心碰到他的下唇。碰一下她就往后缩四分之一寸,停半秒,确认没弄疼他,然后再贴回来。像在写一份需要反复修改的方案,每个动作都在校准。
空调嗡嗡响。
桌上笔记本电脑自动休眠了,屏幕彻底暗下去。
房间暗了一层,只有窗外街灯的光透过窗帘缝隙漏进来,一道浅黄色的光落在庄雨的侧脸上。
两个人分开的时候,她睁开了眼睛。
她的唇角有一点湿,不是眼泪,是刚才嘴唇分开时带出来的。她抬手把垂到脸前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慢,手指在耳廓上停了一瞬。
“你刚才那句话——”秦风说。
“别问。”庄雨打断他。她的声音又恢复了平稳的调子,但耳尖还是红的,“什么都别问。”
她说完这句话,自己先别开了脸。
但她的手还抓着他外套的下摆,没松。像签完一份合同之后,手指还按在签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