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品陆续上桌。
帝王蟹整只端上来，蟹壳亮红，蟹脚摆成放射状，底下衬着粉丝和蒜蓉。
波士顿龙虾开背清蒸，虾肉雪白，码在白色的瓷盘里两侧点缀着西兰花。
鲍鱼拼盘每颗都切了十字花刀在热汤里浸得饱满。
花胶鸡汤盛在白瓷盅里，盅盖掀开的时候金黄色的鸡汤还在轻轻滚动。
每上一道菜，桌上就有一两个亲戚低头跟旁边的人小声嘀咕价格。
“这道菜在市里的酒店少说也得几百。”
秦小涛对王雁低语。
“几百是一只还是一盘？”王雁小声反问。
秦小涛噎住了。
秦风端着酒杯挨桌跟亲戚们聊天。
他先到三叔那一桌。
三叔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板上轻轻刮了一下。他端着酒杯，杯沿和秦风手里的杯沿轻轻碰了一下。
“小风，出息了就好。”三叔说。
就这几个字，他从见面起就没说过更多。
“小时候有一年冬天，家里没米了。三叔您大早上扛了两袋米过来。”秦风说。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很平，声音也很平，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三叔愣了一下。
他把酒杯放在桌上，抬手慢慢地搓了搓自己的额角。
“你记这个干嘛。”
“该记的就记着。”秦风说。
三婶在旁边眼眶有点红，她用纸巾压了压眼角。
到大伯那一桌。大伯母放下正在剥的龙虾腿，在餐巾上擦了两下手，抬脸看着秦风。
“小风啊，这个酒店包一天得多少钱？”她问。
“没多少。”秦风笑了一下。
“没多少是多少，你给大伯母交个底。”
“大伯母您吃好喝好就行。”秦风端着酒杯和大伯碰了一下。大伯母还想追问，被大伯拿筷子轻轻敲了一下她放在桌上的空盘。
秦海放下酒杯，上身往秦风这边倾了倾。
“小风，大屏幕上说的那个游乐园的项目——”
“海哥，回头细聊。”秦风拍了拍秦海的肩膀。
秦海点了头，没再追问。
大伯从开席一直笑到现在。
这笑容和他过年时候在饭桌上挑剔“奥迪贷没贷款”时的笑容相比，少了几分高高在上的味道。
他笑的时候嘴角多了一层拘谨，眼角多了几道平时不常出现的细纹。
到四叔那桌。
四叔站起来和他碰杯的时候，手腕微微往下压了压杯沿，杯子高度比秦风手里那杯矮了小半寸。
四婶在桌边把面前的餐巾拿起来又放下。
“小风，你身边那四位美女都是谁？个个都跟电视上走出来的一样。”她说完往秦风身后看了一眼，又补了一句，“这四个姑娘，一个比一个好看，你怎么挑了这么多？”
秦风没正面回答。
旁边的徐若薇放下筷子，脆生生地说了句“我们是秦总的团队”。
四婶的目光在她那张娃娃脸上停了几秒，将信将疑，眼睛在她脸上转了转，又看了看庄雨。
庄雨正在用餐巾轻按嘴角，动作精准得几乎没有多余的一毫米，目光与四婶碰了一下。
四婶立刻收回视线，低头喝了一口汤。
坐在旁边的于巧巧把一颗鲍鱼夹进碗里慢慢地对半切开，林玥端着茶杯喝茶，眼皮都没抬。
话题自然而然扯到了姑姑一家。
四婶主动提起来。
“之前我给他姑姑打过电话。”她把筷子放在筷托上，用餐巾擦了擦嘴角，“她在电话里说风头早就被老秦家出尽了，她才不来凑这个热闹。”
“不来就对了。”
大伯母把筷子搁下，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那家子从年轻时候就这样。什么都想拔尖。拔不过就酸。去年清明的时候她非要在家族群里说自己儿子考研有希望——考了三年了还没出成绩，比我们家秦海差远了。”
一向跟四婶不对付的大伯母此刻竟然跟四婶同仇敌忾起来，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数落姑姑家的各种不是。
大伯母说姑姑前年借了她一个电饭锅没还，转头说忘了，四婶说姑姑在群里发红包从来只抢不发。
大伯母又补了一句说郑娜之前想让她介绍对象，一开口就要县城有房有车的，也不照照镜子看看自己多大了。
三叔在旁边咳嗽了一声想说点什么，看了看大嫂和四弟妹一唱一和的样子，又看了看秦风，最终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龙虾，低头吃起来。
亲戚们开始话里话外地讨好秦风。
秦海站起来给秦风倒了半杯酒，说李梅有会计经验随时能去秦风公司帮忙。
李梅在旁边微微点了点头，手里端着茶杯的手指轻轻攥紧了杯把。
四叔跟着帮腔，秦浩在省城混了两年也算是有人脉，他认识几个搞装修的老板说不定对游乐园项目有用。
秦浩坐在旁边低头啃螃蟹，没敢看秦风的反应。
大伯从大伯母手里接过话头。
“你侄女晓雪马上中考了。她成绩好，每次都是班里前三。她跟我说以后想考上海的大学，说上海能学到更多东西。”
“还有你小侄小虎，这孩子现在虽然皮了点，但脑子灵光，以后也差不了。”大伯又补了一句。
四婶也跟着说了句。
“小风啊，能不能帮四婶看看，你妹妹小雨，她明年要高考了，一直想上省城大学...”
四叔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然后站起来给秦风倒酒。
秦风端着酒杯微笑着听，不时点一下头。
他点头的幅度很轻，点到为止，既没有热情地当场答应，也没有冷淡地拒绝。他只是把那些话听完，然后把酒杯举到嘴边，喝了一小口。
喝完之后他把酒杯放在桌上，转头扫了一圈大厅。
亲戚们脸上的表情全是同一种底色——热切，再往下面隐隐埋了一丝不安。那道不安来自他们自己也知道自己当初是怎么待老秦家的。
秦母在和几位婶子说话。
她的身板挺得很直，说话的时候语气平稳。
秦父坐在她旁边，偶尔插一句但大多是安静地坐着，目光隔一阵子就飘向秦风那边，看他儿子端着酒杯站在水晶灯下，被一圈亲戚恭维着。
于巧巧放下筷子。
她先是侧眼看了一圈亲戚，然后凑到林玥耳边说了一句什么。
林玥听完之后唇角微微上挑了半寸，随即恢复平静，用只有于巧巧能听见的声音回了两个字。
徐若薇拿起自己的饮料杯喝了一口，目光在亲戚们和秦风之间跳来跳去。庄雨依然安静地用餐巾按了按嘴角，拿起桌上的手机，看了两条工作消息。
庄雨把屏幕亮给徐若薇看了一下。
徐若薇看了一眼，点了点头。
秦浩又给秦风倒了一杯酒，换了个话题聊省城的房子。
秦风有一搭没一搭地应着，眼光往主桌那边略略偏了一下。
此时父母正被几个亲戚围着敬酒，秦母脸上微微泛红，秦父还在摆手但笑纹很深。
秦风在等。
等一个人主动提起，他现在在做什么生意。
准备吹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