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面不改色。
他把搭在钞票上的手收回来，理了理袖口的扣子，那只手刚才在触摸三百万纸钞的时候没有一丝不自在。
“既然各位长辈都问了，那我就汇报一下。”
他开口的语调不紧不慢，像是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
这个语气他在家里练过好几遍，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练过，在车里的后视镜前面练过。
不能太兴奋，太兴奋显得你在吹牛。
不能太低，太低显得你心虚。
就是这种——平铺直叙，好像在说今天早上下雨了。
板板正正的吹牛。
“我在省城揽下了一个游乐园项目。”
“海外资本领投，首期注入资金七十亿。”
“定位是亚洲第一游乐园。省里已经给了各方面的政策支持，土地审批、配套道路、水电管网全部走绿色通道。这不是我一个人的生意，是省里挂了号的重点项目。”
七十亿。
这个数字念出来的时候，整个宴会厅里的空气都变重了。
比刚才桌上那堵三百万纸钞砌成的矮墙更有冲击力——三百万是看得见的，七十亿是想象不到的。
秦海的嘴巴张着忘了合。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但嘴里已经没有唾沫了。
李梅抱着秦小虎的手僵在半空中，本来在拍小虎后背的手悬着不动了，掌心离小虎的背还有两寸。
秦浩把刚拿起的筷子放回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筷子在桌上滚了一下，他赶紧伸手按住，按得太用力指节都白了。
秦小雨眼睛瞪得滚圆，她抬手捂住嘴但捂得晚了一步，一声低低的“天哪”已经漏了出来。
四叔拿在手里折了半天的餐巾纸终于被他捏成了一个纸团。他把纸团攥在手心里，手放在膝盖上，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三叔端着的酒杯悬在半空中。
他那杯酒端起来好几秒忘了喝，手指下意识地收紧，酒液沿着杯壁晃了一下差点洒出来。
三婶赶紧伸手帮他扶住杯底，扶稳之后她自己的手也在抖。
大伯的背往椅背上靠了靠。
他这个动作是下意识做出来的——听到那个数字之后身体不受控制地往后仰，像被一股无形的力推了一下。
然后他抬手松了松领口，他那件中山装的领口本来就不紧，但他还是松了。
松完之后他的手停在锁骨前方停了好几秒，然后才放下来放在桌面上，五根手指在桌布上按出一个浅浅的印子。
大伯母整个人僵在座位上。
她刚才还等着秦风说个几千万的数字好继续夸他，但现在她说不出任何话了。
她看秦风的眼神已经变了——之前是看一个很有出息的侄子的眼神，现在不是了。
整个宴会厅安静了至少十几秒。
十几秒在众人团聚的饭桌上是什么概念，能把一个人的呼吸听得清清楚楚。服务员端着托盘在走廊里走动的脚步声，窗外有车按了一声喇叭，秦小虎在李梅怀里打了一个哭嗝，然后把自己的手指含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声好怕。
秦风没有解释“七十亿”是怎么算出来的，也没有解释海外资本是哪家。他只是把数字放在桌上，然后很自然地拿起旁边的酒瓶，给自己倒了半杯酒。
他倒酒的动作很稳，酒液从瓶口流出来，在杯底打了个旋，液面平稳上升，没有溅出一滴。
他把酒瓶放回桌上，端起酒杯喝了一小口。
这个动作把所有人的视线从七十亿上拉回来，重新聚焦在他身上。
“还有问题吗。”秦风放下酒杯。
没人说话。
大伯母咽了口唾沫，四婶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秦海低着头看他面前的盘子，盘子里还有半只没吃完的龙虾，虾肉已经凉了。
三叔把悬在半空那杯酒终于端到嘴边，一饮而尽。
他喝完酒，手还在微微发颤，他把杯子放在桌上，抬眼看了秦风一眼。
那一眼里的担忧比刚才更浓了，但担忧底下掺杂了一层别的——他意识到自己可能永远也无法理解这个侄子的世界了。他不再只是出息了，他是到了一个他不熟悉也不可能摸到的领域。
三婶在旁边看着三叔的反应，伸手轻轻碰了碰三叔的胳膊。三叔回过神来，对她微微点了一下头。
徐若薇端起自己的饮料杯，目光在桌上那些脸色各异的亲戚脸上跳了一圈。
她的眼神里是一种压抑着的期待，她放下饮料杯，手伸到桌子下面碰了一下庄雨的手指。
庄雨没有回应她这个动作，但唇角微微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
就在众人还没从七十亿的震惊中醒过神来，徐若薇和庄雨已经站了起来。
她们的动作几乎同步，椅子腿在大理石地面上轻轻磨出一声刮擦声。
两个人绕过几张圆桌，穿过那些还在发愣的亲戚，鞋跟敲在地面上清脆而稳健。
秦小涛的目光跟着她们走了一段，秦海也扭过头去看，四婶的眼珠子转过去又转过来，不明白这两人要去干什么。
两人走到主舞台旁的操作台前。操作台上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台投影仪的遥控器，屏幕上还在循环播放秦风传媒的宣传片。
徐若薇拿起遥控器，按下切换键。
LEd大屏上画面一转。
首页是一行英文标题和某个国际资本机构的LoGo。
LoGo是深蓝色的，设计极简，放在幻灯片左上角。
标题下面是副标题——****l x 秦风传媒 文旅产业战略合作方案。
幻灯片底色是纯白的，字体是黑色的无衬线体，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整份文件看起来跟任何一家投行给客户做的演示文稿一样专业。
庄雨调出第一页数据。
她站在操作台前微微侧身面对全场，语调平稳地接上秦风刚才的话。
“全球游乐园市场规模去年达到五百七十亿美元。亚太地区占百分之四十二。中国市场的年复合增长率在过去五年保持在百分之十一以上。”她用几组宏观数据对比了全球排名前五的游乐园投资规模、客流预期、资金回收周期，“全球排名前五的游乐园单项目投资均值在五十到八十亿美元之间，回收周期六到八年，毛利率稳定在百分之二十五到三十五。”
她翻到第二页。
屏幕上是NxF资本过往在亚洲的文旅项目案例——三家超大型文旅项目，分别在东克京、新咖坡和守尔。每个项目旁边标注了投资金额、建成时间、年客流数据和回本年限。
徐若薇配合翻页补充细节。她拿着遥控器站在庄雨旁边，脸上的笑容收了几分，换成了一种很职业的亲和力。
“Nx**资本在亚洲投资过三个超大型文旅项目。东克京项目两年前开业，年客流一千二百万。新咖坡项目去年开业，带动周边商业地产增值百分之三十。”她按了一下遥控器，翻到下一页，“本次选定秦风传媒作为国内唯一合作方，基于四点原因——第一，秦风传媒在mcN和新媒体宣发领域具备独家资源优势，可直接触达过亿粉丝群体为项目预热。第二，秦风传媒老板本人具备强大的资金杠杆能力。第三，项目土地储备已完成，不需要额外进行拆迁和征用流程。第四，合作方白氏文旅具备十年以上的滑雪场运营经验及政府资源对接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