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伯表面上在劝大伯母收敛，嘴上说少说两句今天是小风的好日子。实则转头又给大伯母递了个眼色，大伯母立刻心领神会，又开始诉苦。
秦风从三叔身边走开。
他绕过几张桌子，穿过还在争论不休的两派人，脚步不快，方向很确定，走到一张放在角落从未有人注意过的方桌旁边。方桌上铺着一块红布，红布垂到地面，把桌子罩得严严实实。
他抬手握住红布的一角。
往下一掀。
红布滑落在地，发出很轻的布料摩擦声。
堆叠整齐的百元大钞整整齐齐码在桌面上。三百万现金，一捆压一捆，红色扎钞纸勒在每一捆的两端，在灯光下形成了一面纸钞砌成的矮墙。每一张都是崭新的，刀切一样整齐。
整个宴会厅的呼吸同步地停了一拍。
秦小虎最先反应过来。
他尖叫了一声“好多钱”，声音又尖又脆，在大厅里回荡了两秒。
众人从最初的震惊中回过神来。
脸上是各不相同的复杂表情。
大伯母和四婶几个女人的眼睛几乎要放出光来。
大伯母的手不自觉地往前伸了一下又缩回去，她的嘴唇张开，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
四婶手里的餐巾纸掉在地上，她毫无察觉，眼睛死死盯着那堆钞票。
三婶目瞪口呆地站在自己的座位旁边。
她手里还握着筷子，筷子夹着一块龙虾肉悬在半空中，汁水顺着筷子往下淌。她愣了好几秒才慢慢坐下来，把筷子放在桌上，嘴里念叨着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秦海死死盯着那堆钞票，喉结上下滚动了几次。
他想说什么，嘴巴张开了，却被李梅在桌下狠狠拽了一把，把他的手腕攥得指节发白。
秦海转过头看李梅，李梅冲他轻轻摇了摇头。
秦浩干脆站起来了，伸长脖子往那边看，差点把面前的筷子碰掉在地上。
四叔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他按回椅子上，力道不轻，秦浩的椅背撞在桌沿上发出一声闷响。
秦小涛沉默地坐在那里。
他的目光在那堆钱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王雁在他旁边，目光从钱上移开落在秦小涛脸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说话，王雁把手轻轻放在秦小涛手背上。
秦小虎挣脱他爸的手，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过去。
他的小皮鞋在大理石地面上啪嗒啪嗒响，冲到方桌前踮起脚尖，伸出小胖手去抓桌上的钱。
秦海三步并作两步追上去，一巴掌扇在秦小虎的屁股上，声音又脆又响。
秦小虎站在原地愣了一秒，小脸皱成一团，然后张大嘴巴嚎啕大哭。
哭声在整个安静的宴会厅里回荡。
秦海一把拎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座位那边拖，秦小虎两条腿在地上乱蹬，边哭边喊“我要钱我要钱”。
秦晓雪被弟弟的哭声吓了一跳，往李梅怀里缩了缩。
小孩子的哭声反而让整个宴会厅的氛围更加压抑。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看着那堆钱，又不敢看太久，目光躲闪。
大伯母看了几秒就低下头，过几秒又抬头看一眼。
四婶的呼吸变重了，胸口起伏的幅度肉眼可见。
男人们面色凝重。
大伯盯着那堆钱，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着，每一下都落在同一个节拍上。
四叔端起酒杯又放下，再端起，再放下，杯沿在碟子边上碰出了细微的声响。
三叔眉头紧锁，两只手交叠放在桌上，粗糙的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沉默压在桌上，和桌上的茅台瓶子一样沉。
他们尽管也想要钱——谁不想要，桌上那可是三百万——却也知道这钱没那么好拿。
今天，整整三百万在桌上。
这已经不是大方了，这里面有名堂。
他们看秦风的眼神变了。
过年那会儿看他的眼神是“这孩子发财了，真有钱”。
现在看他的眼神是“他到底有多少，他到底想干什么”。
这个年轻人过年时还只是一个很有钱的亲戚家小孩，今天坐在这里，他已经变成了一个他们根本摸不到底的存在。
秦风站在那堆钱旁边。
他的西服在灯光下泛着很暗的光泽，手里还端着刚才那杯酒，姿态很放松，像是站在一箱矿泉水旁边聊天一样随意。他扫了一圈在场所有人的脸，把每一个人脸上的表情都收进眼底，然后喝完了杯中最后一点酒。
他把空酒杯放在桌上。
那声极轻的玻璃磕碰声在安静的宴会厅里被放得很大，所有人心头都跟着那声音跳了一下。
“今天请大家来，”秦风开口了，“有几个事想跟各位长辈汇报一下。”
他说“汇报”两个字的时候语调很平，没有任何讽刺或者客气的意思。
大伯放下手里的筷子，把椅子往前挪了挪。
大伯母把腿并拢，双手交叠放在膝头，像是小学生上课的坐姿。
三叔抬起眼睛看着秦风，目光里那层担忧还没退干净。
四叔咳嗽了一声，把手从酒杯上移开。
秦海把还在抽噎的秦小虎按在座位上，一只手捂着他的嘴。
秦小虎的哭声渐渐变成了抽泣。
李梅把他抱在怀里，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拿纸巾给他擦鼻涕。
秦小虎把脸埋进李梅的肩膀，时不时还打一个哭嗝。
秦晓雪从李梅另一边探过头来看了一眼弟弟，然后又缩回去，继续安静地坐着。
饭桌上的沉默还在持续。
那道沉默不是没人想说话，是所有人都想说话但谁都不敢先开口。
大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杯盖在杯沿上轻轻磕了两下。
四叔把餐巾纸在桌上来回折了好几道褶子，折成长条，又压成方块。
所有人都看着秦风，等他开口。
秦风站在方桌旁边，一只手搭在那堆钞票的边角上，姿态很放松。
他不急。
他在等。
秦浩先憋不住了。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搁得很用力，筷子在碟子上弹了一下。
“风哥，你今天把我们都叫来，又摆这么大排场——”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堆钞票，“你...到底赚了多少钱？”
他的声音不高，但整桌人都听见了。
秦小涛在旁边附和了一句，“是啊风哥，你就直说吧。过年的时候你说上亿，现在呢？”
大伯母也坐不住了，把椅子往前又拖了半寸。
“小风你给伯母交个实底。你说出来我们也好心里有个谱。”
四婶紧跟其后，声音里带着笑。
“你现在什么排场我们也不懂。包酒店多少钱我们都不懂。你说个数，我们也能帮你高兴高兴。”
她们嘴上说着帮忙高兴，眼神却全黏在桌上那堆钞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