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风问:“你的上级怎么说?”
苏棠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介于苦笑和无奈之间。
“没有直接证据,不能并案,我不能再查。”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轻,但秦风听得出底下压着的东西。
你明知道一条线索就在那里,你明知道顺着它往下挖,可能会挖出什么,但规则告诉你:
你不能。
苏棠是治安官,她最清楚规则的重要性。
但她也比任何人都清楚,有些案子,等规则走完流程,证据早就没了。
“我最近发现,”苏棠的声音又低了几分,“蛇哥的人已经开始踩点我母亲的住处了。”
秦风的眼神变了。
“不是第一次了。”苏棠说,“上个月有一次,我妈说楼下有个陌生的男人,在单元门口站了半个多小时,问她‘这是几号楼’。她觉得不对劲,没理他,直接上楼锁了门。第二天我调了小区的监控,那个人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但从他走路的姿态和离开的方向,我判断他在那里等过不止一次。”
秦风皱起眉头。
“而且,”苏棠看着他,目光里有犹豫,但还是说了出来,“秦总,你很可能也被他们查到了。”
秦风没说话,等她继续。
“水姐那个案子,你出了很大的力。虽然你的身份没有在案卷里公开,但蛇哥的人只要花点心思,不难查到是你端了那个窝点。以你的财富和公众曝光度,他们不敢直接对你动手——但这种人从来不正面硬来。”
秦风点了点头。
他懂她的意思。
苏棠做了两个判断。
第一,她追查水姐的事可能已经泄露了。
蛇哥的人盯上了她和她母亲。
她自己不怕——身为治安官,受过训练,有配枪,上下班的路线不固定,住的是单位宿舍。
但她母亲不一样。
她母亲住在城里的老小区,物业形同虚设,单元门坏了很久没人修,谁都能随便进出。
苏棠说过好几次让她搬,她不肯,说住了二十多年习惯了,邻居都认识。
“所以我需要一个可靠的人,”苏棠说,声音里有一种她努力压制但还是露出来的恳切,“在我任务外出的时候,帮忙照看我妈几天。”
她顿了顿。
“我在省城认识的人里,有能力又有条件的,只有你。”
“蛇哥不敢动你。”苏棠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确定,“你的身份、财富、曝光度,本身就是一种保护层。对他们这种人来说,动一个有社会影响力的人,风险太大了。”
秦风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了一个苏棠没预料到的问题。
“那你呢?你自己怎么办?”
苏棠愣了一下。
她的睫毛颤了颤,嘴唇动了动。
“我是治安官。这是我的工作。”
秦风看着她。
她今天没化什么妆,眉毛是本来就浓的那种,睫毛又长又翘,侧脸的线条很干净。
此刻穿着卫衣和牛仔裤坐在这张公园长椅上,看起来就是一个长得很漂亮的、寻寻常常的女孩子。
只是这个女孩子的眼睛底下有黑眼圈,手指上有一道新的、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攥紧又松开的频率比正常人快很多。
秦风见过很多人在这种状态下的样子。
林玥在魔都的出租屋里说“我可以等你”的时候是这种表情——明明心里没底,但嘴上说得比谁都坚定。
刘媛媛在医院病床上说“秦哥你回去吧”的时候也是这种表情——不想拖累任何人,所以把所有脆弱都吞进肚子里,只露出一个硬邦邦的壳。
他知道这种感觉。
也知道,在这种状态下的人,最怕的不是没人帮忙,是不敢开口求人。
苏棠已经开口了。她把自己的软肋亮了出来——不是为了博取同情,是为了解决问题。
秦风做了决定。
“你妈的事好办。”他说,语气和平时商量午饭吃什么差不多,“白雪庄园里有一套独立的客房,我让白雪安排人照顾她,比在别墅里安全。”
苏棠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秦风没给她插话的机会。
“至于你——你说得对,你是治安官,你的案子我不能插手。”他看着她,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空气里,“但我有一个条件。”
苏棠看着他。
“你每天给我发一条消息报平安。”秦风说,“如果哪天没发,不管你在什么地方,不管你在执行什么任务,我都会过去。”
苏棠愣住了。
这一次的愣比刚才长,长到她忘了把目光收回来,就那么直直地看着秦风。
公园里的路灯在她眼睛里映出两小簇暖黄色的光。
然后她笑了。
那颗小虎牙露出来的一瞬,她眼里的血丝似乎淡了一点,整张脸的线条从紧绷变成了柔和。
“秦总,”她说,声音比刚才轻了很多,带着一点调侃的尾音,“你是不是对所有女生都这么说过?”
“说好了就走吧。”
秦风站起来,把咖啡杯放在椅子扶手上。
“先去接你妈。”
苏棠抬起头看他。
路灯的光从她头顶斜斜地打下来,在她脸上分出明暗两半。
“秦风。”她叫了他的名字,不是“秦总”。
秦风低头看她。
“谢谢。”她说。
秦风转过身,往停车的方向走。
身后传来苏棠从椅子上站起来的声音,然后是她的脚步声,不快不慢,踩在石板路上,和他保持着一步的距离。
夜风又吹过来,河边的柳枝条扫过他的肩膀。
秦风忽然想到一件事——苏棠刚才说“你很可能也被他们查到了”,他没有正面回应。
十天前,确实有人在别墅区外面蹲过点。
一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在小区门口的路边停了一个下午。
秦风那天出门的时候注意到了,司机戴着鸭舌帽,看不清脸,但帽檐下面的目光一直在追他的车。
他当时没在意。
省城这种级别的别墅区,安保系统不是吃素的,进出要登记,访客要业主确认,外来车辆连大门都进不了。
那辆车停了一个下午,天黑之前就走了。
后来再也没出现过。
秦风没有告诉苏棠这件事。
不是不信任她,是说了也没用——她现在已经够焦虑了,再加一桩事,她那点本来就所剩不多的睡眠时间怕是直接归零。
他拉开车门,苏棠坐进副驾驶,系安全带的时候动作有点急,卡扣和锁扣对了两下才扣上。
秦风发动车子,出了公园,往县城的方向开。
苏棠靠在椅背上,侧头看着车窗外面。路灯一盏一盏地从她脸上掠过,明暗交替,像走马灯。
“阿姨平时几点睡?”秦风问。
“九点多。”苏棠说,“她现在应该还没睡,我出门前给她打过电话,说今晚带个人回去。”
秦风看了她一眼:“你说带什么人了吗?”
苏棠摇了摇头。
“我就说,”她顿了一下,“带一个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