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叔白啟明坐在客廳主位上。
他六十出頭，頭發染得烏黑，發根卻露出一截花白。
沙發是真皮的，坐墊被他壓出了一個深坑。
看到白雪進門，他眼皮抬了一下，沒站起來。
四叔白啟輝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手里端著茶杯。
杯子送到嘴邊，看到白雪身後跟著的秦風，他的手頓了一下，杯子停在半空中。
白景亮坐在對面，翹著二郎腿，看到秦風的時候二郎腿放下來了。
白景晨和白景宇分坐在兩側的椅子上，一個在刷手機，一個在剝橘子，同時停下了手里的動作。
“三叔，四叔。”白雪站在客廳中央。
秦風拉開一把椅子讓她坐下，他自己沒坐，站在白雪身後半步的位置。
“這位是秦風。”白雪偏了一下頭。
白啟明站起來，臉上浮起一個標準的職業微笑。
他繞過茶幾走過來，朝秦風伸出手︰“久仰秦總大名，年輕有為，年輕有為。上次景亮去貴公司多有冒犯，我替他賠個不是。”
秦風握住他的手。
白啟明的手心干燥，力度適中。
收回去的時候不著痕跡地在褲縫上蹭了一下。
寒暄了幾句。
白啟明夸了秦風傳媒最近的勢頭，又夸游樂園項目進度快、規劃好，話頭一轉，切入了正題。
“小雪，家里的事你清楚，你爸身體不好，集團一堆事沒人拍板。你在游樂園那邊做得確實不錯，三叔看在眼里。白家雖然在集團里有分歧，但對你個人，我們一直認可。你能把游樂園做起來，白家臉上也有光。”
白啟輝在旁邊放下茶杯，接上了話。
他的嗓音比白啟明細，說話的時候喜歡用指節敲桌面。
“秦總在省城做得風生水起，我們幾個老家伙都關注很久了。有沒有興趣跟白家在其他領域也合作合作？集團在省城東邊有兩個地產項目，正缺一個有想法的年輕人來操盤。”
白雪看了秦風一眼。
秦風端著茶杯，杯蓋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下，沒說話。
白啟明見秦風不接話，又加了一句，笑容更深了幾分︰“秦總，我們白家雖然比不上那些頂尖財團，但在省城經營了幾十年，人脈和資源還是有一些的。你和白雪合作，和我們合作，不都一樣？說到底都是一家人。”
白雪放下茶杯。
瓷杯磕在茶托上發出一聲脆響，不大，但客廳里每個人都不自覺地往她那邊看了一眼。
“三叔，四叔。”白雪的聲音很平，“我今天來，不是談合作的。”
客廳里安靜了。
白景亮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白景晨手里的橘子瓣停在嘴邊。
白景宇把手機屏幕按滅了。
白雪從包里取出那份報告，黑色封皮，整整齊齊一摞，擱在茶幾上。
封皮上沒寫字，干干淨淨的。
“這是你們這些年做的事。”她翻開報告的第一頁，手指點在目錄上，“偷稅漏稅、虛報資產、挪用集團資金、非法轉讓土地、行賄。每一條都有證據。”
白啟明的笑容僵在臉上。
白啟輝的茶杯停在半空中，茶水晃了出來，滾燙的液體濺在他手背上。他沒動，沒擦，手背被燙紅了一片。
白景亮猛地站起來，椅腿在地板上刮出一道尖銳的響聲。
白景晨把手里的橘子擱在茶幾上，橘子滾了兩圈掉下茶幾，誰也沒去撿。
白景宇坐在那里不動了，手機從手里滑下來掉在腿上。
白啟明拿起那摞報告，翻了幾頁。
銀行流水截圖，轉賬記錄，合同掃描件，內部郵件，每一條證據後面都標了日期和金額。
他的手指開始抖，紙頁跟著簌簌作響。
他抬頭看白雪，又看秦風，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跳了好幾次，最後落在白雪臉上。
“這些東西，你是從哪里弄來的？”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您不需要知道。”白雪靠在椅背上，雙手交疊放在膝蓋上，“您只需要知道，這些東西隨時可以送到治安局、稅務局、檢察院。”
白啟明把報告摔在茶幾上。
紙張散開，滑出去好幾頁，有一頁飄到了茶幾底下。
他靠回椅背，臉上那個標準的職業微笑已經徹底沒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層一層的情緒︰
先是從客套變成了震驚，然後從震驚變成了憤怒，最後從憤怒里淬出一種被逼到牆角的狠厲。
“你以為你拿這些東西就能嚇住我？”他的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白雪，你在白家才干了幾年？這些東西就算送上去，也能找人壓下來。你信不信？”
白啟輝把燙紅的手背在褲子上蹭了一下，臉上的皺紋擠在一起︰“白雪，你是白家的人。你爸還在醫院躺著，這些東西鬧大了對誰都沒好處。你讓他知道了，他那一口氣還撐得住嗎？”
白景亮站起來了就沒坐下，手指著茶幾上的報告，嗓門拔高了︰“白雪你什麼意思？你想把自家人送進去？老爺子在的時候怎麼說的——白家人不打白家人！你現在翅膀硬了，傍上外人了，轉頭就把槍口對準自己人？”
白景晨也在旁邊附和，聲音不大，但語氣里帶著勸和的意味︰“大家是一家人，有什麼事情不能坐下來商量？沒必要撕破臉。你在游樂園上的投入我們也看到了，你想做事我們不攔你，但你這樣拿著刀往家里捅——”
“別說了。”
白啟明抬起手，幾個晚輩的聲音同時掐斷。
他盯著白雪，嘴唇抿成一條線，法令紋從鼻翼兩側刻到下巴。
他在等白雪的反應。
秦風把茶杯擱在茶幾上，開口了。
聲音不大，但客廳里每個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們說得對，這些東西送上去，確實可能被壓下來。所以我沒有打算只送一份。”
他往前走了半步，站在白雪旁邊，居高臨下地看著靠在沙發上的白啟明。
“三份。一份給省治安廳，一份給省稅務局，一份給省檢察院。三家同時收到，你們覺得誰壓得下來？”
客廳里徹底安靜了。
白景亮張著嘴，白景晨的手指停在茶幾邊緣，白景宇彎腰去撿橘子的動作僵在半空中，像被人按了暫停鍵。
白啟明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他想反駁點什麼，但嘴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
他知道秦風說的不是虛張聲勢，不是討價還價，只是陳述了一個事實。
三家同時收到材料，天王老子也壓不住。
他現在不是在想怎麼反駁，是在想自己那些藏在開曼賬戶里的錢，還能不能拿出來。
白啟輝的臉色白得像紙。
他看了一眼白啟明，又看了一眼秦風，又低頭看自己手背上那個已經起了水泡的燙傷。
水泡在燈光下泛著透明。
他拿手指掐破了，也不知道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