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梯里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唐雨靠在轿厢壁上，双臂交叠在胸前，看着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下跳，跳到十二楼的时候嘴角翘了一下又飞快压回去。
江一曼站在秦风身后，隔了半步。
她的目光落在秦风后背的肩胛骨上，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的温度，不重，但是持续的。
出了单元门，晚风迎面扑过来。
六月底的省城白天热得像蒸笼，到了晚上风还是温的，吹在身上黏糊糊，带着银杏叶子淡淡的青气。
小区的步道两旁种着成排的银杏，路灯把路面照得亮堂堂的，三个人的影子在砖地上拉成三道长长短短的线条。
唐雨走在秦风右边，把两只手插在短裤口袋里，踩着石板路的接缝一格一格地走。
走了大概五十米她先开了口。
“她们今晚怎么回事，吃个饭还能吃出阴谋来。巧巧平时不爱吃橘子，今天剥了五个。若薇也不看漫画了，一个劲儿往我碗里夹菜。”
“你不知道？”秦风偏头看了她一眼。
“我知道什么。”
秦风没接话，鼻腔里带出一个很轻的笑。
江一曼忽然停下了。
她走在秦风左边，步子停得很稳，像她在键盘上敲下回车键时一样干脆利落。
她转过身面对着秦风，两只手垂在身侧，屏幕合上的笔记本贴着大腿外侧。
目光从地面上抬起来，沿着秦风的衣领攀上去，落在他脸上。
“秦总，我喜欢你。我要你当我的男朋友。”
唐雨站在旁边，脚下踩偏了半块石板，往旁边踉跄了一小步才站稳。
她的嘴唇张开又合上，目光在江一曼和秦风之间来回跳了两趟。
她演了这么多年戏，从来没见过这种表白——没有铺垫，没有情绪渲染，没有灯光也没有bGm，像是把一段结论直接打印出来拍在桌上。
这就是理科宅女的表白方式吗？
她不得不承认。
这个她学不会。
秦风看着江一曼。
她站在路灯正下方，光从头顶打下来，把她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
她平时在公司存在感不高，开会的时候坐在庄雨旁边，从头到尾不开口，只有被点名的时候才说一两句。
吃饭的时候坐在角落，别人聊得热火朝天她就安静听着，偶尔被阿瑶塞一颗巧克力就小声说谢谢。
她的世界很简单——代码、数据、琳琳。
还有他。
秦风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不是犹豫，是确认。
然后他开口：“好。”
江一曼的眼睛亮了一下。
形容一个人的眼睛亮起来，通常是个比喻，但江一曼的眼睛是字面意义上的亮了。
她那双浅棕色的虹膜，在路灯底下像两块被点亮的琥珀。
“那我以后可以叫你秦风吗？”
“可以。”
“可以叫别的吗？”
“你想叫什么。”
江一曼认真地想了一下。她思考的时候会微微歪头，和她在代码里遇到bug时的姿势一样。
“先叫秦风吧，别的还没想好。回头我让琳琳帮我生成一个昵称库，按好感度排序。”
唐雨终于缓过劲来了。
她伸手拍了一下江一曼的肩膀，力道不轻，江一曼被她拍得往前挪了半步。
“你这也太耿直了，恋爱哪是这样谈的？”
唐雨收回手，把散到前面的头发往后拨了一下，“我以为我当年在片场跟导演说‘这段戏我能演’就算胆子大的了。你这表白比我背台词还干脆。”
江一曼转过头看着她，镜片后面的眼睛眨了一下。
“你不是也喜欢秦风吗？为什么不直接说？”
唐雨张了一下嘴，然后闭上了。
她站在路灯底下，橙黄色的灯光把她的侧脸轮廓勾成一道流畅的弧线，嘴唇抿成一条线，又松开。
“喜欢就要说出来。”
江一曼推了一下眼镜。
“不说他怎么知道。人类交流的效率瓶颈在于信息不对称，坦率是最优解。”
闻听此言。
唐雨突然有种恍然大悟的感觉。
看着江一曼，又看着秦风。
她悟了。
然后深吸一口气。
“秦风。”
“嗯。”
“我也喜欢你。”
唐雨的语调是她拍戏时惯用的那种自然节奏，不紧不慢，每个字的时值都掐得刚好。
但最后两个字落得比前面重了一拍，像念完一整段长台词之后落在句号上的那个停顿。
秦风往前迈了一步。
他伸出左手揽住唐雨的肩膀，右手握住江一曼的手。
江一曼的手指很长，指尖微凉，被他握住的时候没有往回缩，只是稍微僵了一下就松开了，手指蜷起来扣住他的指缝。
唐雨的肩膀在他掌心下微微一沉，然后靠过来，发尾扫过他的手背。
三个人站在路灯底下。
影子在砖地上并排拉长，唐雨的影子在中间，比江一曼高出一截，江一曼的影子斜斜地靠过来，抱着电脑的边缘擦着秦风的影子。
“你这算不算一次收了两个？”
唐雨偏过头，脸颊离他的肩膀只有一拳的距离，呼吸里带着淡淡的橙汁甜味。
“算。但是你们俩先表白的。”
唐雨嘴角一勾，没有反驳。
秦风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他摸出来一看，白雪的消息，四个字：“今晚不要回来。”
紧跟着林玥的消息也弹出来：“房间帮你安排好了。地址让苏棠发你微信。”
下面是苏棠发的一串门牌号和门锁密码。
秦风盯着那两条消息看了几秒，锁了屏，把手机揣回口袋。
“想去哪？”他低头看着唐雨，又看江一曼。
唐雨先开口：“去酒吧。省城有家爵士酒吧，藏在老城区巷子里，老板娘是我以前拍戏认识的朋友，能自己上台弹钢琴。我好久没喝了。”
江一曼说：“我想去游戏厅。秦风传媒楼下那家电玩城，夹娃娃机的那台新款我还没通关。上次我一个人去夹了十次都没夹到那个限定款的像素猫。”
两个人隔着秦风对视了一眼。
江一曼推了下眼镜，唐雨挑起一边眉毛。
秦风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出头。
“先游戏厅，再酒吧。电玩城十点半关门，酒吧开到凌晨两点。时间够。”
唐雨点了下头，江一曼也点了下头。
秦风握着江一曼的手没松开，揽着唐雨肩膀的手臂换了个角度让她靠得更舒服一点。
三个人转身往小区门口的方向走。
路灯把影子拉得忽长忽短，银杏叶子在头顶的夜风里沙沙地响，像有人在远处轻轻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