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洛水把最后一块凉掉的炸豆腐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
嘴里的味道说不上好,有点油腥味,但她没在意
深红色的长发被午后的风从肩头吹下来,她随手拨到耳后,迈开步子往归终小院的方向走
脑子里还在转烬说的那些话
偷渡者,第二人格,不是魔神
每一个词都像一颗石子砸进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往外扩,搅得她脑子嗡嗡的
她不是魔神
那她是什么?
巡海游侠分裂出来的意识碎片?一个用来伪装身份的壳子?
……不对,烬说了,这两千多年是她自己在活
那些记忆、那些痛、那些抱着归终尸体不肯放手的夜晚,都是真的
可又怎样?她连自己是什么东西都搞不清楚
林洛水越想越烦,指尖不自觉地凝出一缕银灰色的阴阳之力,在掌心里绕来绕去,像只焦躁的猫在踩奶
哎——林洛水?
熟悉的声音从前方传来
林洛水抬头,看见旅行者正从万民堂里出来,手里拎着个油纸包,派蒙飘在旁边啃着什么,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你……怎么又在这?
林洛水停下脚步,深红色的眼眸眨了眨,努力把脑子里的乱麻压下去
买午饭啊
旅行者晃了晃手里的油纸包
你呢?怎么一个人逛街?兹白姐姐呢?
……在归终小院,跟归终姐叙旧
林洛水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旅行者歪头看了她两秒
林洛水平时虽然傲娇,但眼神里总带着点活气
要么是得意,要么是别扭,要么是那种我才是归终姐最亲的人的小骄傲
可现在她的眼神有点空
像是什么东西被抽走了一块,表面还硬撑着,底下已经裂了缝
你怎么了?旅行者问,语气难得正经
没怎么
林洛水立刻别开眼
就是……有点累
骗谁呢
旅行者抱着胳膊
你从刚才就闷闷不乐的,嘴都快撅到天上去了
林洛水:……我没有
派蒙在旁边含糊不清地插嘴:就是有!你刚才走路差点撞路灯杆!
林洛水低头一看,确实,路边那根灯柱上有一小块新鲜的凹痕,像是被什么硬物撞过
……是她刚才走神撞的
她耳尖微热,赶紧清了清嗓子:……我就是,遇到点事
什么事?
林洛水沉默了一会儿
她想说,但她不知道从哪说起
偷渡者?第二人格?不是魔神?这些说出来旅行者估计也消化不了
而且烬说了,先别告诉归终姐
她想了想,开口道:我打个比方
假如……
林洛水深吸一口气,深红色的眼眸盯着地面上一块青石板
假如有个人,她一直以为自己是某个东西,比如……一棵树
一棵树?
对,一棵树,她扎根在一片土地上,风吹雨打都扛过来了,觉得自己天生就该长在那儿,结果有一天,有人告诉她——你不是树
林洛水声音低了下去
你是从别的地方移植过来的,甚至你连树都不是,你是一片叶子,被人粘在树干上,看起来跟真的没区别,根也是假的,土也是假的
她顿了顿,指尖的阴阳之力无声消散
那她……到底算什么?
旅行者听完,沉默了好几秒
派蒙也不啃蜜饯了,圆溜溜的眼睛盯着林洛水
……你这比方打得挺绕的
旅行者挠了挠头
不过我觉得吧——
她把油纸包换到另一只手,语气很平
一棵树也好,一片叶子也好,它长在那儿两千年了,根扎进去了,土认它了,风也吹过它的叶子了,那它就是那棵树
哪怕根是假的?
根是不是假的,又不是它自己能选的
旅行者看着她
它活过的那些年,难道不算数?
林洛水张了张嘴
而且你想啊,
旅行者继续说
如果一片叶子能在树干上长两千年不掉,那它比很多都厉害了
林洛水愣了一下
然后她地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大笑,是那种鼻子先哼了一声、嘴角跟着翘起来的笑,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被说通的释然
……你这人,有时候还挺会说话的
旅行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
我可是走过好多世界的人
派蒙在旁边翻了个白眼:明明是我带你走的!
林洛水看着她们俩斗嘴,深红色的眼眸里那层空茫的东西慢慢散了
她说不清旅行者的话有没有真的解决她的问题
她还是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烬说的那些东西像一团雾,她暂时拨不开
但至少——
她轻声说
不客气
旅行者摆摆手
不过你下次打比方能不能别打这么深奥的?我差点以为你要跟我讨论哲学
……你懂什么哲学
我懂很多!派蒙你说是不是!
啊?什么?我刚在想蜜饯还有没有……
林洛水看着她们俩,嘴角弯了弯,转身往归终小院的方向走去
这次脚步比刚才轻了一些
……
归终小院,午后
林洛水推开院门的时候,深红色的长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脸上还带着一路走回来的热意
院子里,归终和兹白还在老树下聊着,摩拉克斯坐在对面,金色的眼眸安静地听着
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斑驳的光影落在石桌上,茶还冒着热气
一切都和走之前一样
可林洛水站在门口,突然觉得哪里不一样了
她知道了自己不是魔神
她知道了自己是来的
她知道了摩拉克斯可能早就看出来了
而这些人
归终姐、老石头、兹白姐姐——他们坐在这里,喝茶,聊天,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来啦?
归终先看到了她,金色的眼眸弯了弯
林洛水站在门口,没动
她盯着归终看了两秒
归终的笑容和平时一样温柔,银灰色的长发在光里泛着柔光,指尖还轻轻搭在那块古玉上
什么都没变
可林洛水突然觉得,自己好像离这个画面很远
像隔着一层玻璃在看
洛水?
归终微微歪头
怎么了?脸色不太好
……没什么
林洛水迈步进院子,深红色的长发在身后轻轻晃动,她走到石桌旁,一屁股坐在归终旁边的石凳上——和之前一样的位置
就是走累了
她别过脸,声音闷闷的
归终伸手探了探她的额头:
没发烧……是不是在外面晒久了?
那怎么脸色这么白?
……归终姐,你问题好多
归终愣了一下,收回手,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但没再追问
林洛水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石桌边缘
然后她抬起头,深红色的眼眸直直地盯向对面的摩拉克斯
摩拉克斯正在端茶杯,被她这么一看,动作微微顿了一下
金色的眼眸对上深红色的眼眸
两人对视了三秒
……盯着我做什么?
摩拉克斯语气平静,把茶杯放下
林洛水没说话
她只是盯着他,像是要从那双金色的眼睛里看出点什么来
摩拉克斯知道
他早就知道了
可他没说
没告诉她,也没告诉归终
林洛水说不清自己是什么感觉
不是生气——老石头这么做肯定有他的道理
但就是……有点闷
像是你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结果发现有人早就看穿了,只是不动声色地陪你演了这场戏
洛水?
归终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摩拉克斯,又看回她
怎么了?
……没什么
林洛水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伸手拿过归终面前的茶杯,仰头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
就是觉得老石头今天穿的衣服挺好看的
她面无表情地扯了个理由,耳尖却悄悄红了
摩拉克斯:
归终:
兹白轻轻笑了一声,琥珀色的眼眸弯了弯,没说话
摩拉克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
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岩纹长袍,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他沉默了两秒,缓缓开口:
……多谢
不用谢
林洛水把茶杯搁回去,深红色的长发垂下来遮住半边脸,声音闷得像从地底下传出来的
反正你穿什么都一个样
摩拉克斯端起茶杯,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归终看着林洛水这副明明有心事却死不承认的样子,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
累了就去屋里躺会儿
……不累
那去洗把脸
……哦
林洛水站起来,深红色的长发在身后一甩,脚步比平时慢了不少,往屋里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归终姐
晚上……我想吃红枣粥
要甜的
林洛水迈步进屋,身影消失在门后
归终看着关上的门,金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担忧,转头看向摩拉克斯:
她今天怎么了?
摩拉克斯沉默了片刻,金色的眼眸望向屋门的方向
……大概是知道了些什么他轻声说
归终微微一怔:什么意思?
摩拉克斯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兹白坐在旁边,琥珀色的眼眸里映着午后的光,安静地看着这一切,也没有开口
老树上的纸灯笼在风里轻轻晃了晃
屋里,林洛水靠在门板上,深红色的眼眸望着天花板
偷渡者
不是魔神
可归终姐还是归终姐
红枣粥还是要甜的
……
她小声骂了一句,也不知道是在骂自己,还是骂烬,还是骂这操蛋的命运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推开里屋的门,走到水盆前,掬了一捧凉水拍在脸上
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凉丝丝的
她看着水盆里自己的倒影
深红色的长发,深红色的眼眸,和烬一模一样的脸
不管你是什么……
她对着水盆里的自己轻声说
反正归终姐的红枣粥,你敢少放一颗枣试试
水盆里的倒影没回答
但林洛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她甩了甩手上的水,理了理深红色的长发,推开门,重新走回了院子里
阳光依旧,茶还热着,归终的笑声从老树那边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