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小院里的纸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那只歪歪扭扭的猫挂件转了半圈又停了
里屋，林洛水侧躺着，面朝墙壁，深红色的长发铺了满枕，呼吸刻意放得很轻很慢
她在装睡
归终坐在床边，长发散着，手里拿着木簪，却没有像往常一样挽起来
她只是坐在那里，静静地看着林洛水的背影
看了很久
林洛水的肩膀微微绷着，呼吸节奏太规律了，规律到不自然
……你没睡着
归终轻声说
林洛水的背影僵了一下
谁说我没睡着
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
我在说梦话
梦话不会咬字这么清楚
……我梦里的字就是这么清楚
归终没再拆穿
她慢慢躺下来，没有靠太近，但也没有刻意拉开距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躺在林洛水身后，呼吸平缓
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
林洛水突然开口，声音很小，像是怕被听见但又非说不可：
归终姐
你今天……手搭在枕头上的时候
你是不是想拿什么东西
归终的呼吸顿了一拍
很短的一瞬，短到几乎不存在，但林洛水听见了
归终的声音很平
只是顺手
林洛水咬了咬嘴唇
她知道归终在撒谎
归终也知道林洛水知道她在撒谎
但两个人谁都没有戳破
过了很久，归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比平时轻了一点，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试探：
你今天……翻我枕头了？
林洛水的手指猛地攥紧了被角
……没有
又是这个
和之前在灶台边说没喘气声时一模一样的
轻飘飘的，但每个字都带着我全知道了的重量
林洛水的耳尖开始发热
我就是拿帕子
她闷声说，声音越来越小
帕子在枕头下面
帕子在枕头下面？
……可能滑下去了
帕子不会自己滑到竹简底下
林洛水彻底哑了
她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深红色的长发遮住整只耳朵，但耳尖的红还是从发丝缝隙里透出来了
归终在身后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她慢慢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一下林洛水的后脑勺——
不是摸头，只是碰了一下，像在确认什么
……那卷竹简
归终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你看了多少？
林洛水没回答
全看了？
是不是全看了
……看了一眼
林洛水终于闷声开口，声音带着一丝被逼到墙角的倔强
就一眼，然后就放回去了
一眼能看完七页批注？
……我看得快
归终没说话了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烛火噼啪的声响
过了很久，林洛水感觉到身后有动静
归终翻了个身，面朝她的后背
然后一只手慢慢伸过来，搭在她的腰侧
没有搂，没有抱，只是搭在那里，掌心隔着薄薄的里衣贴着她的腰，暖的
……你干嘛
林洛水声音有点抖
不干嘛
你手搭我腰上
……为什么
归终沉默了两秒
因为我想
就四个字
不是撒娇，不是耍赖，是那种很轻很轻的、像怕被风吹散的坦白
林洛水的肩膀慢慢松了一点
她没有把归终的手拨开，也没有往回靠，就那么维持着面朝墙壁的姿势，让那只手搭在腰侧
……你看到了那些字
归终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涩
是不是觉得我很烦
什么？
翻那些旧书，记那些批注，写那些……没用的东西
谁说没用了
林洛水闷声说
那你为什么躲
我没躲
你躲了，从天衡山就躲了
林洛水的手指在被角里攥紧了又松开，松开了又攥紧
……我没有躲你
她声音哑了
我是怕你累
我知道
你知道还——
我知道你怕我累，我知道你不想让我费心，我知道你宁可自己疼死也不肯叫我
归终的手在林洛水腰侧轻轻收紧了一点，又马上松开了，像是怕自己太贪心
但我控制不住
声音轻得像在说给空气听
我就是……不想让你走
最后几个字几乎听不见了
林洛水整个人僵在那里
她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你笨不笨啊
她闷声说，声音碎碎的，带着一丝鼻音
谁要走啊
你说不定哪天就跑了
我跑了还回来呢
上次跑了三个时辰
……那是因为深渊远
前天在天衡山也跑了
那天人多
每次人多你都跑
林洛水被堵得哑口无言
归终的手又搭回她腰侧，这次没有松，就那么轻轻搭着，掌心贴着里衣，暖意一点一点渗进来
我不是要拦着你
归终的声音很轻很轻
你有你自己的朋友，你自己的事，我都知道
但你能不能……每次要走的时候跟我说一声
就一声
别让我自己猜你去哪了
林洛水的鼻子酸了一下
她慢慢转过身来
深红色的长发从脸上滑开，露出一双红着眼眶的眼睛，鼻尖也是红的，嘴唇抿得紧紧的，像在拼命忍着什么
归终看着她，金色的眼眸里映着烛火的光，没有笑，也没有难过，就是一种很安静的、很温柔的注视
……我下次跟你说
林洛水闷声说，声音还是哑的
真的？
不跑了？
……不跑了
这次没骗你
归终看着她那副红着眼眶还硬撑的样子，嘴角慢慢弯了一下
她伸手，轻轻碰了碰林洛水的眼角，指腹擦过那层薄薄的水光
别哭了
谁哭了
林洛水偏了一下头，但没躲开那只手
嗯，没哭
就是眼睛进沙子了
绝云间没有沙子
……有
归终笑了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把那只搭在林洛水腰侧的手慢慢收回来，改成了轻轻握住林洛水的手，手指嵌进她的指缝里
……哦
林洛水闭上眼，手指在归终掌心里慢慢放松下来
过了很久，她的呼吸变得均匀绵长
归终没有睡着
她睁着眼看着林洛水的睡脸，金色的眼眸里映着烛火的光，嘴角带着一丝很浅的、很满足的弧度
手指慢慢收紧了一点
就一点
像怕松手就会消失一样
但林洛水的呼吸很稳，很沉，手指在归终掌心里微微蜷着，没有要挣开的意思
烛火跳了一下，灭了
小院里只剩下风声和两只交握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