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元烧掉密报的第二天,将军府后院
丹鼎司的司鼎是个须发皆白的老头,背有点驼,手里永远拄着那根刻满符文的药杖
他坐在景元对面,面前摆着一杯没动过的茶,浑浊的眼眸盯着景元递过来的那张纸
纸上画着一个人形轮廓,胸口位置标了一个圈,旁边写了几行仙舟古文的注解
人格分裂,占据他者躯壳……
司鼎念着纸上的字,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木头
将军,这种事老朽在丹鼎司的典籍里见过两回
景元端着茶杯,金棕色的眼眸微微眯起:
一回是六百年前,一个狐人族的小姑娘,天生双魂,两个意识共用一具身体,活到二十岁就——
就怎样?
就疯了
司鼎摇了摇头
两股意识互相撕扯,最后把脑子烧坏了,丹鼎司收了三年才勉强稳住,人废了
景元的手指在茶杯边缘停了一下
另一回呢?
另一回不是天生的,是术法所致,一个巡海游侠——
司鼎顿了顿,浑浊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回忆
把一半灵魂从自己身上切下来,塞进了另一具壳子里
景元的瞳孔缩了一下
后来呢?
后来那具壳子活了,但巡海游侠自己——
司鼎叹了口气
修为倒退了三成,在床上躺了整整一年
茶盏和茶托轻轻碰了一声
景元放下杯子,金棕色的眼眸里浮起一层很沉的东西
如果……分裂出来的那一半,在另一具身体里活了两千多年呢?
司鼎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
两千年?
那具身体——
就是她自己的,分裂的时候一起带过来的
司鼎沉默了很久,药杖在地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老朽没见过这种
他最后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迟疑
两千年,两股意识各自独立运转,没有互相吞噬,也没有互相崩解——
他摇了摇头
要么是两个人都克制到了极致,要么——
要么什么?
要么其中一股意识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回去
景元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他站起身,司鼎也颤巍巍地站起来,拄着药杖行了礼,慢慢退出去了
书房里又剩景元一个人
他站在窗前,看着仙舟罗浮的街巷在晨光里慢慢苏醒
远处有云骑军的巡逻队从回廊下经过,铠甲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两千年不回去……
他轻声重复着司鼎最后那句话,指尖在窗棂上轻轻敲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到书案后面,拿起一枚传讯符
他对着符石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
调一队云骑暗哨,跟住仙舟西巷那个深红头发的姑娘——不,不要跟太近,保持三条街的距离
符石里传来一声应答
不是监视
景元顿了顿,补了一句
是保护
符石那头沉默了一瞬
将军,保护对象是谁?
巡海游侠的朋友
……是
符石的光灭了
景元把传讯符放在桌面上,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还是温的
他看着窗外的晨光,金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
顾辞年,你把自己最珍视的身体交给她两千年……
他轻声说,像在问窗外的风
到底是因为克制,还是因为——你早就知道回不去了?
仙舟罗浮,西巷
林洛水蹲在一间茶楼的屋檐下,手里捏着一块从路边摊买的桂花糕,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
深红色的长发用一根归终给的木簪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耳边,被晨风吹得一晃一晃的
她含含糊糊地说,又咬了一大口
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抢
烬在意识空间里翻了个白眼
要你管,我又不是你——
林洛水的话突然卡住了
她咬着桂花糕的动作停了半拍,深红色的眼眸往左边瞟了一下
……烬
左边,第三个摊位后面,那个戴斗笠的
看到了
右边,回廊柱子后面,那个穿灰袍的
……也看到了
林洛水的手指慢慢收紧了桂花糕,碎屑从指缝里掉下来
几条街了?
从你出客栈就开始了
你早说!
你吃桂花糕吃得太香了,我没忍心打断
烬!!
林洛水从屋檐下一跃而起,深红色的长发在空中甩了个弧度
桂花糕被她一口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怎么办?
她在意识里压低声音
是景元的人?
废话,仙舟罗浮除了云骑军还有谁能跟得这么专业?
他不是说不查了吗?!
烧了密报不代表放了你,将军的棋从来不只下一步
林洛水咬着桂花糕,深红色的眼眸快速扫了一圈周围的街巷布局
茶楼、回廊、悬浮牌坊、一条往下走的石阶
石阶尽头是一条窄巷,窄到只够一个人侧身过
烬,教我甩掉他们
你确定?
意识空间里,烬的嘴角弯了一下
行,听我指令——跑
林洛水猛地冲了出去
不是往石阶跑,是反方向,冲进了茶楼侧面的小巷里
深红色的长发在身后一甩,脚步又快又轻,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
后面的人动了
戴斗笠的那个从摊位后面闪出来,灰袍的那个从回廊柱子后面跟上去,脚步不急不缓,保持着距离
林洛水拐进一条窄巷,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头顶只有一线天
她跑了几步,突然停住,转身——
撕拉——
一道时空裂缝在她面前撕开,她一步跨进去,又一步跨出来
出来的位置是茶楼后面的另一条巷子,和刚才那条平行,但方向相反
烬在意识里评价
别夸了,他们肯定还有人
果然
巷子尽头,一个穿云骑军轻甲的年轻人靠在墙壁上,手里转着一枚铜钱,听到动静抬起头来——
和林洛水四目相对
年轻人的表情凝固了
林洛水也凝固了
两个人隔着半条巷子对视了两秒
然后年轻人开口了:那个……姑娘,你跑什么?
我锻炼!
仙舟没有这种锻炼方式
我提瓦特来的,我们那儿锻炼都撕裂缝!
年轻人的铜钱掉在了地上
林洛水趁机从他旁边窜过去,深红色的长发扫过他的手臂,脚步声沿着巷子一路远去
……将军说保持三条街的距离
年轻人捡起铜钱,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但没说不能打招呼啊
他摇了摇头,不紧不慢地跟上去
将军府
景元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份新的报告
是暗哨传回来的,字迹潦草,显然是在跟踪过程中匆匆写下的:
「目标发现跟踪,已尝试甩脱,手段包括:时空裂缝转移(一次)、反向穿巷(三次)、伪装路人(失败,因发色过于显眼)」
「目标速度极快,但方向感不佳,目前在西巷区域绕圈」
「备注:目标似乎并不敌视跟踪者,甩脱过程中未使用武力,仅以规避为主」
景元看着最后那行未使用武力,仅以规避为主,金棕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脾气不好,但不伤人
他轻声说了一句,拿起笔在报告末尾批了四个字:
「继续跟着,别被发现」
然后他把报告放下,端起茶杯
茶凉了
他放下杯子,走到窗前,看着仙舟罗浮的晨光慢慢变成正午的烈阳,街巷里的影子越来越短
远处,西巷的方向,隐约能看到一个深红色的点在巷弄间穿梭,像一只被追着跑的狐狸
景元看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身,对门口的侍从说:
去把西巷那边的暗哨撤回来一半
将军?
跟太紧了,她会烦
侍从愣了一下,领命退下了
景元坐回书案后面,拿起那枚黑子,在指间转了一圈
顾辞年,你那个小姑娘——
他看着黑子在指尖停住,金棕色的眼眸里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温和
比你省心
黑子落回棋盘上,发出一声轻响
西巷,某条死胡同里
林洛水蹲在墙角,深红色的长发乱得像鸟窝,喘着气,手里还攥着那块桂花糕
咬了一半,剩下的那半已经捏碎了
……甩掉了吗?
她小声问
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喘
你跑得也太快了,我差点跟不上你的意识节奏
谁让你不早点教我!
我什么时候教过你反追踪?你自己冲出去的!
你说了!
跑不是让你像无头苍蝇一样乱窜!
我哪有乱窜!我明明——
你拐了四个弯又拐回来了!
那是因为巷子长得一样!
仙舟的巷子没有长得一样的!
两个人吵得正凶,胡同口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的,带着一种特有的从容,像踩在自己家客厅的地板上
林洛水猛地抬头
深红色的长发从肩头滑下来,她看见景元从胡同口走进来
眼眸落在她蹲在墙角的狼狈样子上,嘴角弯了一下
跑够了?
他问,语气像在问吃晚饭了吗
林洛水:
她手里还捏着那块碎掉的桂花糕,深红色的长发乱得像被雷劈过,裙摆上沾了灰,膝盖上还有之前磕的淤青
你——你怎么找到我的?
仙舟罗浮每一块砖我都认识
景元走到她面前,低头看着她,伸手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
擦擦手
林洛水愣愣地接过帕子,低头看着自己满是碎屑和灰的手,又抬头看看景元
你派人跟着我
不是疑问句
景元的表情没有变
云骑军巡逻,西巷最近不太安全
西巷有什么不安全的?
有只深红色头发的狐狸到处乱窜,容易撞墙
林洛水咬了咬牙,把碎桂花糕往地上一丢,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灰
你到底想干什么?
她抬头看着景元,深红色的眼眸里带着一丝警惕和一丝疲惫
烧了密报,又派人跟着,现在还亲自跑来找我——景元,你到底想查什么?
景元看着她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我想知道,你值不值得她拼命
和上次一样的话
但这次,林洛水没有僵住
她站在那里,深红色的长发垂在肩头,手指攥着那块帕子,指节微微发白
你查完了?
她闷声问
查了一些
然后呢?
景元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漫不经心的笑,是一种很浅的、带着一点释然的弧度
然后我发现,你不需要我查
什么意思?
你怕她累,怕她死,怕她为你做傻事——
景元看着她,金棕色的眼眸里映着正午的阳光
你自己也是个傻子
林洛水:
两个傻子凑在一起,倒也不亏
景元转身往胡同口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桂花糕碎了,西巷拐角有家新开的糕点铺,桂花味的,比路边摊的好吃
他抬了抬手,算是告别
下次别跑那么快,膝盖上的淤青还没消呢
脚步声沿着胡同慢慢远去
林洛水站在墙角,手里攥着那块帕子,深红色的长发被正午的风轻轻吹着
她低头看了看膝盖上的淤青
又抬头看了看胡同口空荡荡的拐角
……他怎么知道我膝盖有淤青?
将军府的暗哨报告里写了
烬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
你之前从石台上滚下去的时候,半个西巷都看见了
而且你跑的时候裙摆掀起来了
烬!!
我说的是事实
林洛水蹲回墙角,把脸埋进膝盖里,深红色的长发铺了一地
耳尖红得能当灯笼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