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舱的冷白光换成了暖黄，林洛水是被自己后背那股酸劲儿疼醒的
像睡了一百年那么久，又像只眯了一眨眼
她没敢马上睁眼，先是拿意识往底下探了一圈
那片灰白虚空里不再是一粒快灭的烟了，是一片一片温温沉沉的东西，像碎掉的雪化进了地里
找不着这个人，可哪儿都像是她
……赖皮鬼
林洛水闷在喉咙里哼了一声，眼皮颤了颤，掀开一条缝
视野花了半秒才清楚
然后她就看见了三月七
那位是真的能睡
整个人趴在医疗舱的玻璃罩上，头发一边塌下去一边翘着
脸压得一边腮帮子鼓出来，口水洇了一小片在玻璃上，随着呼吸呼……吸……呼……地起雾
一只手还攥着那只丑得惊天动地的团雀，攥得指节都白了，像是怕谁趁她睡着把团雀偷走
林洛水的嘴角抽了一下
……丑死了
声音哑得像砂纸刮过喉管，轻得连自己都差点没听见
三月七纹丝不动，还打了个小小的、满足的嗝，嘟囔了一句梦话：
……洛水你敢嫌……我跟你拼了……
林洛水：
她本来想把脸别过去当没看见
可三月七那半边脸贴着玻璃，压得下巴都快没了
脑袋还一点一点地往下滑，眼看着就要磕在舱沿上——
林洛水手比脑子快
她从毯子里伸出一根手指头，勾了一下
毯子在三月七背上，老远
够——不——着
她就那么别着脖子、伸着一根手指，在空中做的嘴型
整个人像一只想偷鱼又怕被发现的猫，连呼吸都屏了
毯子纹丝不动，倒是牵动了她自己胸口那枚烙印
闷闷地跳了一下，得她眉头一皱，手指地缩回被子里
……丢人
她咬着牙骂自己，耳根已经热了
需要我帮你递一下吗？
声音从旁边飘过来，稳的，带着一点咖啡喝到最后一口的那种余韵
林洛水浑身一僵，脖子像生锈的齿轮一样，一声转过去——
姬子坐在旁边的椅子上，背靠得舒舒服服，那杯凉透的水已经不知什么时候换成了温的，搁在膝盖上
她根本没睡，连个困样都没有，就那么偏着头，眼眸弯着
看着林洛水刚才那一整套伸手指—够不着—缩回去—骂自己的表演，从头到尾，一帧不落
你——！
林洛水的耳朵地红了
我没够！我就是……活动手指！
嗯，活动手指
姬子点头，点得很认真，语气比念说明书还正经
毯子在她背上，你隔着玻璃伸一根指头，是活动手指
林洛水一把把被子拉到下巴，深红色的长发地糊了满脸，只露出一双红透了的眼，瞪着姬子
你看什么看！没见过睡醒的啊！
姬子低头吹了吹水面，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
就是没见过睡醒了先惦记给别人盖毯子、还嘴硬说别贴我玻璃
我什么时候惦记了！
你手指头都伸出去了
那是我烙印发抽的！
烙印发抽，专挑她背上的毯子抽？
林洛水被堵得一口气卡在胸口，差点又把自己呛出眼泪来
她索性把脸整个埋进枕头里，深红色的长发铺了一枕头，闷在棉花里咬牙切齿：
……姬子你烦不烦，你更年期到了吧！
姬子没生气，反而轻轻笑了一声，把杯子放下，站起来，走到三月七那边
她伸手，把那条滑到三月七腰上的毯子往上提了提
掖在她肩头，动作跟刚才林洛水想做的那个一模一样
就是她够得着
行了，盖好了
姬子回头看了一眼舱里的林洛水，嘴角那个弧度怎么都藏不住
不用谢我，替你干的
谁谢你了！！
林洛水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头发乱得像被雷劈过的鸟窝
眼眶还红着，却硬撑着一副要杀人似的表情
你再哔哔我现在就撕开这破舱门出去！
你撕不开，我锁了
……你锁了？！
嗯，怕你又坐起来把自己磕了
姬子走回椅子边，坐下来，重新端起那杯温水，语气忽然就松下来了，像把刚才那点逗弄轻轻搁到了一边
而且你也舍不得吵醒她
林洛水一噎
她瞪着趴在玻璃上睡得人事不知的三月七，嘴唇动了动
最后把那口气硬生生咽回去，又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谁舍不得了，我是嫌她吵
嗯，嫌她吵
姬子没拆穿，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晃荡的水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了
不是逗的，也不是问的，是那种随手把一张牌放在桌面上、连输赢都不在乎的语气
对了，你刚才睡着的时候，一直在喊烬
医疗舱里，连空气都静了一拍
林洛水埋在枕头里的身体，从肩膀到脚尖，肉眼可见地僵成了雕像
连呼吸都断了一拍
……我没喊
三个字，闷在棉花里，尾音发颤
喊了好几遍，
姬子很自然地接上，像在聊今天的松饼甜不甜
一会儿烬你个混蛋，一会儿你给我回来
还有一句最轻的，我没听清，像是……别丢下我？
姬子！！！
林洛水地从枕头里弹起来，深红色的长发全炸了
整个人脸红得能当列车的信号灯用，连脖子根都红透了，手指攥着舱沿的被子，指节发白
你——你偷听我做梦！！
你喊得整个医疗舱都听得见，帕姆差点以为系统故障了
那是系统的事！跟我没关系！
嗯，跟你没关系
姬子看着她那张从耳尖红到锁骨的脸，眼眸里浮起一层很浅的、很稳的温柔，没再往下戳
她只是把温水往舱沿边推了推，指尖轻轻点了一下玻璃罩
水温刚好，喝不喝随你
林洛水整个人都烧起来了，又没处撒火，最后只能一把扯过被子把半张脸捂住
只露出一双红得要滴血的眼，凶巴巴地瞪着姬子：
……喝！怎么不喝！但不是因为你想让我喝！是我自己渴了！
嗯，你自己渴了
姬子笑了，这次没忍住，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舱外，三月七在梦里了一声，把那只丑团雀抱得更紧了，嘴角还挂着一点傻笑，完全不知道自己刚刚被某只炸毛的红狐狸隔空了一整遍
窗外，银河安安静静地流着
林洛水捂着半张脸，在被子里偷偷伸出手，把那杯水够过来，喝了一口
温的
她攥着杯子，指尖发颤，眼泪差点又冒出来，被她狠狠一吸鼻子憋回去了
……烦死了
她闷在被子里，声音碎碎的
一个两个都烦死了
姬子没说话，就坐在旁边，听着她骂，听着她喝水，听着她后来呼吸慢慢平下来
谁都没再提那个名字
可那片灰白的虚空里，有什么东西，已经一寸一寸地，长回她骨头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