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午,星穹列车的餐车又被松饼的甜味糊满了
林洛水是被三月七连拖带拽按回椅子的
深红色的长发还带着之前医疗舱里压出来的乱劲儿
三月七把盘子往她面前一推,叉子地塞进她手里
腮帮子鼓着,一副你敢不吃试试的架势
我说了我——
肚子又叫了
林洛水的耳尖地红透,一把把叉子攥死,低头戳了一小块松饼塞进嘴里,嚼得腮帮子直抖
好吃吗?
难吃死了!糖浆放多了,厨子是不是没注意——
话还没说完,她手腕忽然自己一翻
不是她翻的
叉子在她指尖转了个漂亮的、慢悠悠的弧,像戏台上甩水袖似的
一声轻响,切下来的那块松饼大小匀称得像用尺子量过,稳稳送进嘴里
连嚼的节奏都变了
慢,很慢,尾音拖着,像在品一杯陈年的酒
嗯,糖浆七分、黄油三分,火候过了半息
声音还是林洛水的嗓子,可那个调子……
懒洋洋的,凉丝丝的,尾音拖得能在地上拖出一道影子
三月七的果汁杯停在嘴边,粉色眼睛眨了眨
林洛水自己先僵了
舌头像被什么东西卡住,她地把那口气咽回去
叉子掉盘子里,整张脸从耳根红到锁骨,深红色的长发都跟着炸了一下
……刚才那句不是我说的!
嗯嗯嗯,不是你说的,
三月七点头点得飞快,眼睛亮得像偷到鱼
是松饼自己成精了,对吧?
……你闭嘴!
林洛水一把捂住自己的嘴,手指掐着腮帮子,像怕它再蹦出一句不是自己的话
可那点东西就长在她经脉里,哪是捂嘴捂得住的
她瞪着盘子里那块被切得整整齐齐的松饼,眼眶莫名其妙地发烫
连吃个饼都要替我切好,你缺不缺德啊
她在意识里咬着牙骂了一句
那片灰白虚空里暖暖沉沉的,什么都没回,却像有人轻轻了一声
下午更离谱
三月七不知从哪个车厢翻出一沓列车便签纸和一支圆珠笔,硬要跟她玩写字比赛
规则是随便写什么都行,谁写得丑谁去给帕姆擦车厢
你先!
林洛水咬着笔杆,深吸一口气,落笔——
一个字
第一笔就歪了,墨坨成一团,像一只被踩扁的蜗牛趴在纸上
……风太大
车厢哪有风?
那就是笔有问题!这破笔漏墨!
她正要戳第二个字,手指忽然自己抬了
笔尖从那个歪字旁边滑开,一口气往下走
笔画沉稳、干净,带着巡海游侠那股在银河里漂泊几百年才磨出来的从容——
「洛水小朋友:字还是这么丑,丢人。下次再戳破纸,我可不替你收场 」
林洛水的笔地掉在桌上
她盯着那行字,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眼眶里那点热一下子就压不住了
鼻子酸得她整个人往后一仰,深红色的长发甩了满肩
……你、你什么时候——我都没让你写!谁准你用我的手留字的!
她一边骂一边去抓那张纸,指尖碰到纸面的时候却轻得要命,像是怕把那几个字蹭花
这什么啊……
三月七探头看了一眼,粉色眼睛弯起来,没笑出声,只是很轻很轻地了一下
洛水,你什么时候会写这种字了?这字好好看啊
不是我写的!!
那肯定是那个松饼成精的笔嘛,我懂我懂
……你懂个屁!
林洛水一声把纸撕了,撕得很碎很碎,碎到指甲都掐白了
又飞快地把碎屑拢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死活不肯松
三月七看着她攥着那团纸屑、眼眶红得像要滴血、还要硬撑着凶人的样子,嘴唇动了动
她没拆穿
只是从自己兜里掏出一块,剥了包装纸,很郑重地放在林洛水手边那一小堆碎纸屑旁边
嗯嗯,撕得好,撕得特别彻底
她点头,点得很认真
不过下回能不能先让我拍张照?那字我还没临摹呢
林洛水的眼泪差点就掉下来了
她一把把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死紧,声音闷得全是鼻音
……没有下回!你做梦!谁再替我写字我把她的爪子剁了!
嗯嗯,剁,必须剁
三月七把笔捡回来,乖乖在自己纸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团雀,还给它加了副墨镜
不过洛水啊——
她偏头,粉色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洛水
你刚才那句火候过了半息,真的好帅
林洛水的耳朵地一下又烧开了,连脖子后面的红都藏不住了
……那是瞎说的!松饼有什么火候!她就是嘴欠!嘴欠死了!
哦哦哦,嘴欠,纯嘴欠
三月七点头,画笔唰唰给团雀加了个皇冠
那下回她再出来嘴欠,你记得告诉我,我提前鼓掌
……谁要你鼓掌!
我鼓掌可响了,能震碎玻璃那种
你敢!
两个人在餐车里吵成一团,松饼的甜味一团一团地往上飘
姬子端着咖啡从走廊经过,脚步顿了一下
看了一眼里头那个红着眼睛骂人、却把碎纸屑攥得死紧的林洛水
嘴角弯了弯,没进去,转身走了
她知道,这时候别凑过去
有些东西,得像剥糖纸一样,一层一层地,自己甜出来
吵到后来,林洛水是真的累了
不是身子累,是心里那个洞被一点一点地填,填得又暖又疼,暖到她不知道该怎么装着没事
她借口上厕所,其实是躲进了车厢连接处的角落
背靠着墙,把那团碎纸屑小心地、小心地,塞进了袖口最深处
然后她闭上眼
深吸一口气,往那片灰白里沉
这次不跑,也不喊
她走得很慢,深红色的长发在灰白里拖着,脚踩在那些细碎的裂缝上
一步、一步,像怕把底下睡着的东西踩疼了
……烬
声音很轻,轻到连回声都舍不得撞她
虚空里没有回音
她就那么走着,走得很慢很慢,走累了,就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
我不喊了啊
闷闷的,碎碎的
你爱出来不出来……我就在那儿吃松饼,吃得特别难看,气死你
膝盖底下,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林洛水的脊背一下子绷直了
她慢慢、慢慢抬起头——
前面那片裂缝里,靠着一块半塌的,躺着一个人
还是那头深红色的长发,散了一地,脸色白得吓人
身上那一道一道的光痕还没消,像刚补好的瓷器上留着的金线,丑丑的,却没再漏了
眼睛半睁着
懒洋洋的,尾音拖得老长,一开口就是那股子欠揍的劲儿:
……哭包
林洛水整个人都僵了
眼泪地就下来了,这次她没憋,也没骂,就那么蹲着,深红色的长发糊了一脸,嘴唇抖得说不成句
你……你混蛋……你吓死我了……
嗯,吓死你
烬没动,大概是还懒得动,只是微微偏了偏头
深红色的眼眸里映着这片灰白,带着点没睡醒的雾
字撕了?
林洛水的手指猛地攥紧袖口,那团碎纸屑硌着掌心
……撕了!谁让你多嘴!
那可是我写了半天的
活该!
小没良心的
烬的嘴角弯了一下,很浅很浅,像快要散掉的那种弧度
疼吗?
林洛水突然问,声音哑得不行
烬没答,只是抬了抬自己那只还带着光痕的手,翻了个面,又放下
两个字
林洛水一声,哭着笑了出来,肩膀一抽一抽的,鼻涕眼泪全蹭在袖子上
……丑死了,你这脸白得跟松饼似的
嗯,比你那字好看
你——!我都快哭死了你还有空嘴欠!
不然呢,陪你一起嚎?
烬顿了顿,那点懒散底下,慢慢浮起一丝很轻很轻的涩
我睡一会儿,你别再把我喊醒了,怪累的
……哦
林洛水慢慢挪过去,挨着她那块坐下
没敢碰,就那么把肩膀虚虚地靠过去,隔了一点点,像怕压着她的伤
又干嘛
……下次别写那么长的留言
嫌烦?
林洛水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得快没了
……短一点,就写记得喝粥四个字就行
灰白虚空里,安静了好久
久到林洛水以为她又睡过去了
才听见那一声,懒洋洋的,拖着尾音,像是已经在打盹的边缘:
……行
窗外,列车碾过银河,震动的咚、咚声隔着意识传进来,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林洛水攥着袖口里那团碎纸屑,闭着眼,嘴角弯了一点,眼泪还挂在睫毛上,没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