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底的黑暗被她掌心里那点灰白微光照着，湿漉漉的石壁上一片安静
直到一声
不是她踩的
林洛水的脚钉在原地，靴底那颗圆石子早就不滚了
可前方
大概十步远的地方，黑暗里有什么东西，轻轻、轻轻地，把一颗鹅卵石碾碎了
不是草耗子
草耗子没这么沉
她眯起眼，灰白的微光太吝啬，只够看清脚边一圈
那团黑影却像是自己会往外渗，一点点地从洞壁边上出来，圆滚滚的，浮着，转着
金属壳，里头裹着一小团蓝得发脏的光
……不会吧
林洛水把三个字咬碎了吐出来，声音哑得像砂纸
那东西像是听见了，猛地一颤，地提速，绕着她头顶转了半圈，越转越快，越转越近
没等她动手，黑暗深处又一声
第二只
第三只
然后是成片的声，从她头顶、从她脚边、从那条不知道通到哪去的侧洞里
一颗一颗地浮出来，像被谁一瓢水泼进来的鱼苗，密密麻麻，把那点可怜的光挤得直晃
林洛水站在那儿，深红色的长发垂着，鼻尖还堵着，喉咙里那股感冒的痒又往上顶了
她仰头，看着头顶那一片蓝幽幽、转得人眼晕的小球，慢慢、慢慢地，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口气
……我今天到底是造了什么孽
叹得又长又沉，尾音都带着鼻音
然后她睁开眼
发色从深红到银灰，是一瞬间的事
灰瞳灰得像这颗星球头顶那圈擦不干净的、没有月亮的天
她没动
就那么抬着眼，灰色的眸子死死钉在前方那一片浮游的蓝火上，连睫毛都没颤一下
几十只重子，外加从侧洞里爬出来的、拖着反物质重炮的虚卒
那些宽肩甲的人形货色，炮口已经开始充能，橙色的光一点一点地往抹消标记上咬
空气里那股毁灭的腥甜，把她胸口那枚烙印勾得一跳一跳的
……打呗
她把两个字的调子拖得懒洋洋的，像在说那就加个蛋吧
右手一沉
一把剑，从她掌心里出来
剑脊上那道太极纹路一浮起来，白与黑就沿着剑脊慢慢转，一圈，又一圈
剑刃两侧缠着的紫黑符文活了，像有生命似的往上爬
跳，扭，整把剑地一声低鸣，紫黑的雾从剑格那儿往外溢
没第二把
她把左手也甩到身后
然后，那片灰白虚空在她背后，撕开了
不是一把
是铮——的一声，像千百把剑同时出鞘，又像是有人把她背后的空气折成了一道剑匣
一道、两道、三道——
密密麻麻的剑刃，从她背后那片黑暗里拔出来
悬在她头顶、她肩后、她腰侧，一层叠一层，黑沉沉的剑脊上全淌着那套太极与深渊搅在一块儿的紫光
把整个洞壁照得一片幽暗，连水珠都悬在半空不敢掉
数十把
上百把
剑尖朝外，像一只把刺全炸开的刺猬
又像一场倒着下的雨，钉在她背后，一动不动，只等她一个念头
林洛水站在那片剑雨底下，连下巴都没抬
一个字
背后上百把剑地散开，黑的、紫的、阴阳搅在一块儿的光弧
把最近那一片浮游的重子切成了烟花
那些小球刚想加速自爆，就被剑刃从中间剖开
蓝汪汪的反物质 core 连都没嘭全，就化成几缕黑烟，地灭在剑光里
虚卒的炮口刚亮，两把剑交叉着从侧面削过去
连人带炮，肩甲、重炮、还有那张挂标记的脸，整整齐齐地，一分为二
洞里一下子亮得晃眼，又一下子静得只剩剑鸣
然后，洞底动了
不是头顶，是她脚下
咚——
靴底一震，湿泥里的水珠全跳了起来
咚——咚——
第二下，第三下，像有什么东西，用比她这整个洞还大的肺，在底下慢慢吸气
林洛水的灰瞳，终于，往下垂了一寸
她看见了
从那条最深的侧洞里，先探出来的是一只翼
折叠着的，金属棱角一样的骨架，一层一层地撑开，把洞壁上的石钟乳咔咔咔地碾碎
然后是第二只，第三只，数不清多少只，每一扇翼展开都像一面战舰的舷墙，边缘刮着反物质的紫光
一颗头，从黑里拱出来
不是龙头，是比龙还不讲道理的东西，满嘴是棱形的牙
每一颗牙的缝里都往外渗着那种能把光吞掉的白
胸口的铠甲一块一块地咬合，最后，正中那颗——
反物质核心
比她整个人还大，蓝得发白，跳着，跳着，跳得跟她胸口那枚烙印，一个节拍
末日兽
林洛水的肩膀，连着背后那上百把剑，一起轻轻震了一下
她盯着那颗核心看了三息
然后她把剑往地上一杵，一声脆响，紫黑雾气呛得洞顶直掉渣
……够了
声音不大，懒得连尾巴都不想拖了
灰白虚空里，那点刚被剑拔出来的劲儿，一僵。
……啥？
我说，你打
林洛水把剑从泥里拔出来，往旁边一让，后背靠着洞壁，还挑了个干爽点的地方，把肩膀往上一靠
我发烧
感冒，嗓子疼，脑袋沉，经脉还麻着——你看看这破地方，连个凳子都没有
林洛水
我数三下啊，你不上我自己躺这儿了
背后那上百把剑，没散
可那股往外杀的劲儿，明显顿了一下，像一匹刚撒开跑的马，被猛地拽住了缰绳
灰白虚空里，烬沉默了两秒
然后，那股懒洋洋的、拖了上千年的、死都不肯认输的沙哑，慢慢浮上来
从林洛水的喉咙里，从她指尖上，从她背后每一把剑的剑格里，一点一点地，往外渗：
……行
你让开点
林洛水的嘴角，在黑暗里弯了一下
她把领子往鼻尖拢了拢，闷闷地了一声，往后又靠了靠
背后，上百把剑的太极纹路，齐齐一转
从白，从黑，从那种懒散的、像是睡了太久刚伸懒腰的慢，一点一点，拧成了同一种灰
剑尖，调了个方向
全对着那只刚把第二只翼撑开的末日兽
洞底，反物质核心跳得更快了
林洛水缩在角落里，吸了吸堵死的鼻子，小声嘟囔了一句，被剑鸣盖得只剩一点尾：
……别打太久，我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