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金蝉子迟疑片刻，挤出一丝笑容，柔声说：“天色已晚，行路不便，明日贫僧陪老院主一同前往，可好？”
老院主手臂微微颤抖，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急切：“老衲虽已年迈，但腿脚还灵便。那孤园基址地势平坦，不妨事。”
说着话，他扯着金蝉子，径直向后门行去。
方丈一怔，老院主最是稳重，今日怎如此急躁？
“老院主，等等我。”方丈抬脚跟上。
顺着院墙走了约莫一丈远近，忽见一矮门。门上挂着一把铁锁，木门老旧，那铁锁却锃光瓦亮。
金蝉子眸光一沉，心道：这铁锁似镀了铜油一般，想来是有人时常出入此地。
再观老院主，虽急切，却并不慌张。他请我到此，必有缘故。
方丈急匆匆追上来，劝阻道：“老院主，我多留圣僧几日便是，您何必这般心急？”
“老衲早已说过，不许寺中和尚踏足此地，你当耳旁风不成？”老院主吹胡子瞪眼，怒斥方丈：“回前院念经去，莫在这里碍眼。”
“我，我这不是没进去嘛！”方丈羞得满脸通红，一双老眼泛起泪光，委屈巴巴地看向金蝉子：“圣僧，您看……”
“阿弥陀佛。”金蝉子压下笑意，双手合十：“贫僧陪老院主走走。”
方丈无奈地叹了口气，行了一礼：“有劳圣僧。”
赶走方丈，老院主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长叹一声，自怀中取出钥匙，打开铁锁，引着金蝉子踏入给孤园基址。
月色清冷，偌大的给孤园好似披上一层薄纱，朦胧而神秘。
金蝉子搀着老院主，二人借着月光缓步而行。
“老衲活到这把年纪，不知哪日一闭眼，便见了阎王爷。死之前唯有这一桩事放不下，今日遇到你，或许这桩事还有转机。”
“此番相遇，并非偶然？”金蝉子挑了挑眉，试探道：“是老院主故意为之？”
“嘿嘿……”老院主狡黠一笑，坦荡答道：“老衲也是不得已而为之，还望圣僧见谅。”
见他这般坦诚，金蝉子心里那点儿不快烟消云散：“何事这般神秘，竟连方丈都不能知晓？难不成是老院主惹出来的风流债？”
“呸，呸，呸！”老院主气得吹胡子瞪眼，一连啐了三口，骂道：“我这把年岁，哪还有什么风流债？
你这小和尚，开口便污老衲清白，佛经都白念了不成？”
“嘿嘿……”金蝉子掩嘴偷笑几声，问道：“除了风流债，还有何事能让老院主烦心？”
老院主哀叹一声，引着金蝉子上大路，继续往前走：“孩子无娘，说来话长啊！”
金蝉子闻言愈发好奇，正要追问，忽闻啼哭声。她脚步一顿，静心细听，原是哭的爷娘不知苦痛之言。
“这是女子哭声。”金蝉子重新审视老院主，蹙眉问道：“当真不是风流债？”
此地连寺中僧人都不能踏足，却困着一位女子，任谁见了都会起疑。
“老衲今年一百有五。”老院主愁眉苦脸，哀怨地看着金蝉子。
金蝉子摩挲着下巴，沉吟道：“且信你一回，那女子从何处来？如今又在何处？”
老院主快走几步，竹杖敲得哒哒作响：“她就在里头，圣僧随我来。”
金蝉子快步跟上去，转过几道弯，忽见一座小院。
那院落年久失修，有些破败，勉强住得人。
老院主推开院门，目光越过满院枯草，落在屋门上。
“旧年今日，老衲正赏月之时，忽闻一阵风响，那风中隐隐有悲怨之声。
老衲循风追至此地，见一女子正在哭泣。其貌甚美，和尚见了也难以把持。”
金蝉子眸光沉下去，老院主能活到今日，想来那女子并非妖怪。既然如此，那便是被妖怪所害。
她压下思绪，轻声问道：“她是何方人士？”
“老衲问过，她说自己是天竺国的公主，在月下观花时，被风刮了来。”
老院主捶打着酸软的腰背，如实回答：“老衲不知真假，也怕寺里和尚年轻气盛，惹出祸端，不敢声张。”
金蝉子跨过门槛，踩着枯草行至屋前，却见房门被砖砌起，窗户也封得严严实实，只留一个孔洞，勉强递得碗过。
离得近，哭声愈发清楚。
“父王，女儿知错，若能回宫，定痛改前非。”
“母后，女儿不能在您身边侍奉，实是不孝。”
“是我不识好歹，伤了你们的心，如今悔之晚矣。”
“……”
金蝉子微微蹙眉，心中暗想：这是个不孝女？被风吹到此地，莫不是遭了报应？
“她尚算聪慧，知晓老衲的用意。恐为众僧玷污，装疯作怪以保清白。”老院主一步步挪过来，自衣袖里掏出一个馒头，递进孔洞之中。
金蝉子垂下眼眸，眼底寒芒一闪而过。寺里大多都是走投无路之人，有几个真心皈依的和尚？
哭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咀嚼声。那声音甚是急促，像是几日未进食的饿狼。
金蝉子摇头轻叹，若里头关着的当真是天竺国公主，沦落到这般境地，也是可怜。
咀嚼声渐渐停止，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透过孔洞向外望。
“长老，我托付您的事如何了？”
老院主连声哀叹，良久方才开口：“老衲多方打探，都不曾听说公主走丢一事。姑娘，你是不是记错了？”
“不，不可能！我怎会记错？”天竺国公主面色苍白，声音颤抖：“一定是有人故意隐瞒消息。”
“唉。”老院主长叹一声，回头看向金蝉子：“西去灵山，必过天竺国。圣僧倒换官文时，可否问上一句，公主可在宫中？”
金蝉子微微点头，正要应下，忽有一只手自孔洞中伸出来。
那只手枯瘦如柴，沾满泥灰，奋力挣扎着，似是想抓向金蝉子。
“圣僧，求你救救我。待我回到父王身边，定当重谢。”
那只手出现的太突然，金蝉子心猛地一突，慌忙向后退去。
天竺国公主抓了个空，语调愈发焦急，带着哭腔说：“高官厚禄，金银财宝，只要你开口，我都答应。”
“圣僧莫怪。”老院主面露愧色，挡在金蝉子身前：“这位女施主并无加害之心，只是太着急了。”
“阿弥陀佛。”金蝉子双手合十，轻笑道：“女施主，劳你退后几步，寻个亮堂之处，让贫僧看清你的模样。”
“你，你想干什么？”天竺国公主声音微颤，壮着胆子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