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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洪武遗诏开始北美建国- 第44章 官厂的退休养老制度-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44章 官厂的退休养老制度
    八月二十三日的西都,秋老虎正发着余威。

    西都城南的城南机器厂是一家生产小型蒸汽机配件的官办工坊,建厂二十多年,连亏了六年,本来也在第一批转私名单上。

    沈端在四十七家名单呈上去之后又补了一批“缓议”的,城南机器厂因为体量小、亏损少,被排在了第二批。

    至于第二批什么时候转,就连沈端也不知道。

    对于第二批官厂的职工来说,这种“待宰”的状态比已经挨了一刀还难受,比如城南机器厂里的工人整天提心吊胆,干着活都不知道明天还来不来。

    这天晚上,城南机器厂的大车间里,来了两百多号人。

    虽然车间里的机器都开着,灯也开了,但是他们这些人可不是来加班的,而是特地用加班打掩护,过来开会的。

    说是开会,其实就是凑在一起商量事。

    来的人不光有城南机器厂的,还有西都第四纺织厂、西都北山矿冶厂的工人代表,他们都是第二批转私名单上尚未被“处理”的厂子职工。

    这些厂子有一个共同点,就是既没像第三纺织厂那样已经被转私,也没像第七机械厂那样进入“试运营期”,就那么悬着,吊在半空中,上不去下不来,像一群挂在晾衣绳上的咸鱼。

    此次会议的发起人是城南机器厂的一个老师傅,叫郑守业,五十二岁,五级钳工。

    郑守业在厂里干了二十八年,手艺好,脾气直,在工人中很有威望。

    他的老婆是西都第三纺织厂被裁的一百二十人之一,领了遣散费之后在家里哭了三天,他看着自家婆娘哭,心里憋了一肚子火,这火憋了半个月没处撒,终于憋不住了。

    “我们不能再这么等下去了。”

    郑守业站在车间中间的一台废弃蒸汽机底座上,周围围了两百多号工人,灯影昏黄,人影幢幢,远远看去像是要搞暴动。

    “第三纺织厂的事你们都看见了。一百二十个人,说裁就裁,遣散费七扣八减之后,每人到手不足二十银元。四十七家第一批转私的厂子,有几个工人拿到了转私契约上写的那些保障?”

    此话一出口,车间里瞬间嗡得一声,沸腾了起来。

    “没错!所谓保障,全都是放屁!”

    “骗人的!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郑守业压了压手,道:“今天把大家叫来,并不是说我们要去衙门闹事。闹事的活计咱们不干,砸厂子打人那是给官府递刀子,我们要做的是给工部衙门上书。”

    他从怀里掏出一卷白布,徐徐展开,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

    最上面是一行大标题:“西都各官办工坊匠人请愿书”。

    下面的内容比较短,提出了三件事。

    第一,请求工部在第二批转私之前,先公布官厂资产评估的详细标准。

    第二,请求工部制定统一的转私工人安置条例,包括待遇、津贴、养老、医疗。

    第三,请求工部派员到西都,当面听取匠人代表意见。

    白布展开之后,旁边摆了一张长桌,桌上铺了一张更大的白布,上面已经签了不少名字。

    郑守业从桌上拿起一支毛笔,蘸了墨,第一个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然后是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两百多号人排着队,一个一个地签字。

    有人不识字,就在旁边让识字的人代签,然后自己摁个手印。

    白布上歪歪扭扭的名字和红色的手印混在一起,像一幅抽象画,画的是一群不想被卖掉的人最后的倔强。

    到八月二十五日夜里,签名已经收了三千多个。

    三千多个签名来自西都各个尚未转私的官厂,有纺织厂的,有机修厂的,还有矿上的,以及船厂的。

    在这些人里面,有人已经干了三十年,有人才干了三年,有人马上就快退休了,还有人刚结婚没几年孩子才一岁。

    他们之间,有的是同一家厂,有的不是,甚至互相都不认识,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身份,那就是官厂匠人。

    官办工坊的匠人,在圣明曾经是一个让人羡慕的身份,即所谓的铁饭碗,还有养老银。

    有正式编制的官厂匠人,在六十周岁退休后,朝廷会管养老,乾熙年间的养老时限是五年,自兴德朝起,修订为十年,遂成定制,虽然养老的方式是“多给粮+少给钱”,但胜在稳当。

    而这一规定,与官吏致仕年限是一致的。

    前文说过,圣明的退休官员无论是高官还是中低层官员,都不赏赐土地与奴仆,也没有赋税豁免权,而是会发给一个名叫《致仕凭书》的册子。

    致仕官员拿着这个凭书,可以每个月到当地县城的皇家银行分行领取一份“恩恤钱粮”。

    乾熙朝时,恩恤钱粮最多可以领五年,自兴德朝起,最多可以领十年。

    若是致仕官员刚领几年人没了,那自然就领不到了。

    圣明官员六十岁致仕是定制,乾熙、兴德、正宪、景和、昌宁五朝时,正三品及以上的高官通常会放宽到六十五岁。

    但自嘉平朝起,正三品及以上的高官致仕年龄被放宽到了七十岁。

    不过,高官七十岁致仕后,只能领五年的恩恤钱粮,且这一规定被编入了吏部致仕相关条例之中。

    对于郑守业等工人们来说,如今这个铁饭碗变成了泥饭碗,眼看着要碎,碎之前连一声响都没人听见。

    他们要的不过是一个说法!

    八月二十六日早上七点,西都火车站。

    天刚亮,站台上已经有了不少人。

    西都的火车站是圣明西部的铁路枢纽,每天有十几趟列车从这里始发或经过,蒸汽机车的白烟在清晨的空气中弥漫着,有一股煤灰和铁锈混合的味道。

    七名工人代表登上了开往上都的列车。

    这七个人是各厂选出来的,除了郑守业,还有西都第四纺织厂的一个女工代表叫何秀英,三十八岁,四级车工,寡妇,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西都北山矿冶厂的一个老师傅叫马长河,五十五岁,五级矿工,矽肺病早期,走路的时候呼吸声粗得像风箱一样;还有四个,分别是机修厂的、船厂的、砖瓦厂的、铸造厂的,都是各厂推出来的硬骨头。

    七个人穿得干干净净,虽然衣服都是旧的,但皆被洗得没有污渍,补丁都打在不容易看见的地方。

    何秀英还把头发重新梳了一遍,用一根黑皮筋扎得紧紧的,像是要去赴一场很重要的约会。

    他们携带的东西不多,除了各自随身的包袱,最显眼的是一个长条形的木匣,里面装的就是那卷三千多人签名的白布。

    木匣乃是郑守业打造,他用的城南机器厂废料库里的旧木板,一开始木板上还有锈迹和油污,被郑守业用砂纸打磨之后,摸上去就不扎手了。

    郑守业抱着这个木匣上了火车,然后他找到座位坐下,接着把木匣放在膝盖上,两只手护着,就像抱着一个幼童。

    从西都到上都,铁路里程约三千九百里,乘坐特快列车的话,单程只需要跑一天半。

    七个人坐在硬座车厢里,窗外的风景从西都的城市街道变成田野,从田野变成丘陵,从丘陵变成高山。

    他们没怎么说话,偶尔有人递过来一个煮鸡蛋,有人分一块干饼,有人去车厢连接处接一杯开水。

    虽然气氛有些沉闷,但是众人并没有感到压抑,反而有种视死如归的豪迈。

    火车过了上都西站之后,郑守业站起来,把木匣放在座位上,去车厢连接处洗了一把脸。

    他用双手捧着冰凉的水,往脸上泼了两下,然后对着车厢门上的玻璃看了一眼自己的脸。

    玻璃里的那个男人五十二岁,皱纹很深,头发花白,下巴上有一道旧疤,是年轻时被机器零件崩的。

    郑守业回到座位上之后,重新把木匣抱在了怀里。

    旁边的何秀英看了一眼木匣,低声问道:“郑师傅,你说咱们这么做有用吗?”

    郑守业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何秀英十分触动的话:“有没有用,得试了才知道。而试一下,绝对比无动于衷要强。”

    次日下午五点整,列车停靠上都南站。

    七个人抱着木匣,走出车站,站在上都火车站的广场上,抬起头,看见了上都的天。

    上都的天比西都的天高很多,云层稀薄,天空很亮很蓝,火车站广场上人流如织,行色匆匆,没有人注意到这七个穿着旧工装的异乡人。

    郑守业深吸了一口气,道:“走吧,在旁边找个地方落脚,明天一大早就去工部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