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
从火车站到工部衙门，走路大约半个时辰。
郑守业等七人没有坐公交汽车，主要是舍不得花钱。
他们沿着主干道往北走，经过了一座座高大的建筑，有皇家银行的总行大楼，有《天城商报》的报馆大楼，有上都邮局的电报大楼。
这些大楼都是高五丈的钢筋混凝土建筑，外墙刷得雪白，玻璃窗在早晨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七个人走到工部衙门大门口的时候，已经是上午九点多了。
工部衙门在上都皇城的东南角，是一座占地颇广的庭院式建筑，正门朝西，门前有照壁，照壁上刻着“工部”两个大字。
门口站着两个穿制服的门卫，腰里别着短棍。
郑守业带着六个人走到门口，没有往里闯，也没有大喊大叫。
他把木匣放在地上，然后打开匣子，从里面取出那卷白布，徐徐展开，铺在工部门口的台阶上。
白布足有两丈长，一丈宽，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名字和手印，在秋日的阳光底下，像一片写满了字的田野。
然后七个人在白布后面站成一排，既没有说话，也没有举起拳头喊口号，就那么干站着。
工部衙门的门卫都看傻了。
他们在这里站岗多年，见过告状喊冤的、撒泼打滚的，还有跪地磕头的，就是没见过铺一块布、站一排人、一声不吭的。
“你们……你们干什么的？”为首的门卫上前问道。
郑守业平静地回答：“我们是从西都来的匠人代表，这是我们的上书，三千一百四十七个匠人签的名。请转呈工部。”
门卫一愣，他看了看那块白布，又看了看这七个人的脸，说了一句“你们等着”，转身跑进了衙门。
因为郑守业等人的动静不可谓小，所以工部衙门被围的消息很快就传得老远。
不到半个小时，工部门口就已经围了上百号人，有路过的百姓，有闻讯赶来的记者，还有上都其他官办工坊不当值的匠人。
七个穿着旧工装的人，站在一块写满名字的白布后面，安安静静地站着，谁也没有说话。
这个场景，可是比空喊口号更有号召力。
上午十点半，工部左侍郎王驰来到了工部衙门大门口。
前文说过，王驰此人，五十多岁，面容清癯，说话慢条斯理，是个标准的业务型官员。
他是沈端的副手，工部的具体事务大多经他的手，包括缩官转私的方案制定、资产评估、转私名单的拟订等等。
西都四十七家名单上的每一家厂子，他都亲自看过档案。
之前，他曾亲自在西都主持工部临时办事公所的工作，当时韩铮认为西都第七机械厂是军工相关产业，不能转私，他当时用一通冷话把韩铮给顶了回去。
王驰看见了工部门口的情形，脚步不由得一顿。
他看见了那块写着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按满了手印的白布。
七个人穿得寒酸，站得笔直，安静得像七棵不屈的松树。
王驰走到他们面前，目光从那块白布上扫过，三千多个名字，每一个名字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
他背着双手看了一会儿，然后问道：“你们谁是领头的？”
郑守业道：“我是西都城南机器厂的郑守业，我们没有领头的，就是大家推出来的代表。”
王驰轻轻颔首，道：“你们的意思，我明白了。你们先回去，工部会研究。”
郑守业没有动，他看着王驰的眼睛，道：“少司空，我们不是来闹事的。我们也不走，就在这儿等着，等到工部给我们一个说法为止。”
王驰的眉毛皱了一下，道：“工部有工部的程序，你们在这里等着也不是办法。”
郑守业道：“少司空，我不懂什么程序。我就知道一件事，第三纺织厂转私之前，也没人给我们说法。转完之后，一百二十个人被裁，遣散费到手不到二十银元。如果我们现在走了，第二批转私的时候，是不是又没人给我们说法？”
他说这话的时候，故意提高了声音，让周边围观的人都能听见。
王驰闻言，陷入了沉默。
他站在那里，看着郑守业的脸，忽然觉得这个五十多岁的老工人比他想象中的要难对付得多。
因为闹事的人可以抓，但一个安安静静站在这里要说法的人，官府抓不了。
王驰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你们等着，我进去打个电话。”
他走进工部衙门，过了两刻钟才出来。
王驰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线，像刚吞了什么不好吃的东西。
他走到郑守业面前，道：“承天府衙的人一会儿就到，给你们安排住处。你们的意见，我已经电报呈报内阁了。沈阁老的意思，让你们先住下，工部会派人在明天上午跟你们正式详谈。”
郑守业看着王驰的脸，没有追问，而是点头道：“好，我们等。”
当天傍晚，工部左侍郎王驰回到了自己的值房，关上门，坐在椅子上，半晌没动。
沈端推门进来的时候，看见的就是这副画面。
王驰坐在那里，面前的桌子上摊着一份电报抄件，是西都发来的，内容是关于七名工人代表到上都上书的报告。
“怎么样？”沈端问道。
王驰站起身，向沈端拱手行礼，然后用有些沙哑的嗓音说道：“那些匠人并不是来闹事的，他们只是想要一个说法。”
沈端闻言不语。
“三千一百四十七个签名。”
王驰继续说道：“三千多个人，来自西都各个尚未转私的官厂。他们签了名，推了七个代表，坐了一天半的火车，从西都到上都，就为了在工部门口站一站，要一个说法。”
沈端还是没有接话。
王驰又道：“缩官转私这个政策，理论上是对的。但理论对的东西，执行起来未必对。我们在西都转了四十七家，结果呢？第三纺织厂裁了一百二十人，遣散费不到二十银元。西都第七机械厂那个韩铮，之前死扛着不签评估报告，坚持认为厂子是军工相关产业，最后下官给第七机械厂批了一个月的转私试运营期。现在又来了三千多人上书，要一个说法。阁老，你说他们要一个说法。这个说法，我们给不给得起？”
沈端依旧没有回答王驰的问题，而是说起了另一件事：“陛下这几日没有就缩官转私之事发过任何旨意，从昨天到今天，乾清宫一切照常，陛下照常批阅奏本，接见朝臣，一个字都没提西都官厂转私的事。”
王驰闻言，皱起了眉头。
老皇帝什么都不说，什么都不做。
不说就是没有态度，没有态度就是什么都有可能。
沈端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说给王驰听：“陛下不是不想管，他是想看我们怎么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