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明永康元年，十月初一。
祈福大典之后，暴雨连下二十时辰，中江五省旱情暂缓。
可是，这场雨带来的远不止田间的勃勃生机。
万人同梦，乃是清醒梦。
清醒梦者，梦中知梦，梦中所见所闻，醒后历历在目，终生不忘。
两万余人同做一梦，梦中同见一人，同闻一言。
此事传开之后，天下为之震动。
上都天城之中，最先变化的是百姓家的中堂。
城南灾民窝棚区，一个姓赵的老汉，从泥水里爬出来后的第一件事，便是将窝棚里供着的神像取下，换上了一张从庙里请来的圣皇像。
圣像前摆一只破碗，碗中盛着昨夜接的雨水，老汉带着一家老小，恭恭敬敬磕了三个头。
“圣皇老爷显灵了！圣皇老爷真的显灵了！”
赵老汉一边磕头一边念叨，老泪纵横。
类似的场景，在上都天城各处上演。
有人将圣皇像挂于中堂，有人将圣皇牌位供于案上，甚至有商户在铺面门口立起了圣皇神位，每日焚香。
文武官员之中，信者亦不在少数。
礼部右侍郎钱文远，乃翰林出身，素来不信鬼神之说。
可是那夜梦中，他亲眼见到定祖朱高燧端坐金台，亲耳听到“数十年大旱”之语，醒来之后，呆坐良久，最终命人将家中中堂悬挂的山水画取下，换上了一幅圣皇像。
其妻不解，问道：“夫君素来不信这些，今日为何？”
钱文远沉默片刻，叹道：“我信不信不重要。重要的是，定祖真的显灵了。”
更有甚者，上都皇家学宫数十名学子联名上书，请求朝廷将九月二十九日定为“圣皇显灵节”，每年此日举行祭祀。
此疏虽被内阁压下未报，可民间已有人自发在那日焚香祭拜。
圣皇庙的香火，自祈福大典之后，暴涨了何止十倍。
庙祝们忙得脚不沾地，不得不临时招募人手。
庙中原本积压的圣皇像、圣皇经、圣皇护身符，数日之内被抢购一空。
甚至有商人连夜赶制圣皇像，运到上都城中，不出半日便售罄。
面对此情此景，永康帝朱载城在乾清宫中沉默良久。
他不反对百姓供奉圣皇，甚至乐见其成。
民心有所归，总比民心涣散要好。
可他更明白，光靠老祖显灵，救不了圣明。
真正能救圣明的，是制度，是技术，是人的实干。
十月初一，早朝。
朱载城端坐于奉天殿御座之上，俯视群臣。
昨天暴雨，今日天晴。
阳光透过殿门照进来，将御座前的金砖地面映得发亮。
百官列班而立，脸色各异。
有振奋的，有凝重的，有惴惴不安的。
“众卿。”
朱载城率先开口，声音洪亮，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九月二十九日之事，朕不多言。天意已明，圣明将有大劫。朕今日只议一事，如何应对此次持续多年的旱灾。”
大殿之中，鸦雀无声。
“朕决意设置抗旱总署，由朕亲自主持。总署之下，设五司。”
朱载城竖起右手，一一屈指道：“一曰深井司，专门负责督办旱区凿井之事，指导推广定祖所授深井技术。”
在过去，凡地方上遇到大旱需凿井，通常由州县官督率里甲民夫自办，或由朝廷临时差遣官员督办。
因为凿井属地方水利事务，通常由地方府县正官知府、知县总责，包括井泉开凿；部分旱区设有专管水利的佐贰官或杂职官，比如管河官、水利丞。
现在设置深井司，相当于朝廷以后会有专人对接、指导，以及督办旱区府县的凿井事务。
“二曰粮政调配司，专门负责督办以及协调救灾粮草之调拨、储备、运输。”
在过去，救灾粮草的调拨、储备、运输是多部门协同办理，户部清吏司分省掌管粮储、赈济，户部下属各地预备仓的粮储总监管预备仓，地方上各府州县有预备仓，乃是地方粮储主体，用于赈贷，再加上各府县的常平仓，平抑粮价、赈济灾民。
运输方面，一是由水路漕运负责漕粮运输，灾年可截留漕粮用于赈灾，二是地方驿站系统负责赈粮转运，包括火车、汽车。
朱载城设置粮政调配司，配设专官督办，协调这件多部门协同的事情，便能尽可能地规避地方官员推诿、扯皮之事的发生，及时把救灾之事落实到位，以免延误救灾的时机。
“三曰灾民安置司，专门负责督办以及协调灾民之收容、编户、垦殖、以工代赈。”
在以前，凡灾民之收容、编户、垦殖、以工代赈等事务，也是多部门协作、无单一专署。
地方上，各府州县的养济院负责收养孤贫残疾，但并非专门针对灾民。
大灾时，地方官临时设立粥厂、栖流所。
编户之事，地方府县的户房掌管户籍，灾后重新编户。
垦殖之事，一者有工部屯田清吏司掌屯田、垦荒，二者有各都司卫所军屯系统的荒地开垦。
以工代赈通常由地方府县正官或巡抚在灾时临时组织，多以兴修水利、修筑城池为工赈项目。
朱载城设置的灾民安置司，性质与粮政调配司一样，都是朝廷督办与协调机构，本身不直接参与其中，属于统筹全局的机构。
“四曰暗渠司，专门负责旱区水泥暗渠之修建，贯通旱区各府县水利，主官从现在的都水司中选拔。”
“五曰海水淡化司，专司沿海及苦咸水地区之淡水制备。”
在以前，暗渠、涵洞、渠道工程属于水利工程范畴，工部的都水清吏司掌天下水利、桥梁、道路，大型跨府水利工程由都水司派官或设专官督办，地方省及府级水利工程的主持者为分守道、管河同知、通判；总理河道衙门负责大舟河、中江等运河疏通，但不涉及暗渠。
现在朱载城设置的暗渠司，要负责整个旱区的暗渠建造之事，是干实事的衙门，跟前三个督办机构性质不一样。
至于海水淡化司，与暗渠司性质一样，也是干实事的衙门，专门负责制备淡水。
朱载城的目光从群臣脸上一一扫过，沉声道：“五司各设主官一人，由朕亲自任命。抗旱总署之奏本，不经内阁，直达御前。”
此言一出，殿中虽有微澜，却无一人反对。
吏部尚书兼内阁首辅马友彦率先出列，躬身道：“臣附议。”
户部尚书兼内阁次辅张秉诚紧随其后：“臣附议。”
其余文武百官，凡当日参加朝会者，皆经历了万人同梦，此时面对皇帝的决定，无人敢有异议。
“臣等附议！”群臣齐声拜道。
朱载城微微颔首。
他知道此时的无人反对，一半来自梦中的震撼，一半来自对老祖的敬畏。
可他心中也清楚，敬畏会随着时间消磨。
若明年天降大雨，旱情自解，这些人便会觉得万人同梦是巧合罢了。
朝会结束后。
朱载城在乾清宫召见马友彦、张秉诚、王驰等十一位内阁大臣议事。
首辅马友彦犹豫再三，还是开了口：“陛下，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朱载城爽朗地说道。
马友彦道：“万人同梦，确为神异。可天下之大，无奇不有。臣斗胆说句不中听的话，万一，臣是说万一，明年风调雨顺，大旱不来，那今日之部署，岂非白费？”
朱载城看着内阁首辅马友彦，又看了看内阁次辅张秉诚、阁员王驰以及其他内阁大臣，发现众人的表情各有不同。
马友彦是谨慎的疑虑，张秉诚是沉默的观望，王驰则是若有所思，其他阁臣低头不语。
“马卿所虑，朕明白。”朱载城缓缓道：“若明年风调雨顺，便是朕白费心力，圣明白费钱粮。可是，万一大旱真的来了呢？”
马友彦默然。
“马卿啊！”朱载城轻声道：“朕问你，若你用温水煮青蛙，水没开之前，青蛙会不会觉得躺在水中很温暖？”
马友彦神色一动。
朱载城接着道：“去年腊月只下了一场雪，从今年正月一直到九月都无雨，而这种情况，本就是大旱之年的征兆。”
“臣……知道了。”马友彦躬身道。
“朕不要你们全信，朕只要你们照着做。哪怕白做，也不过是浪费些银子和人力。可万一做对了，救的是圣明百年国运。这笔账，朕算得清楚。”
朱载城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落在王驰身上：“王爱卿。”
“臣在。”王驰出列。
“抗旱总署五司之中，深井、暗渠、海水淡化三司，皆与工部相关。朕需要你为朝廷举荐几位有才干的官员，担任这抗旱三司的郎中，可有异议？”
王驰躬身道：“臣领旨。不过臣有一请。”
“讲。”朱载城朗声道。
王驰恭声道：“三司事务繁重，涉及技术、工匠、材料、银钱诸多方面。臣请陛下准许，三司所需之器械、设备，除兵仗局、宝源局等官办工坊供应外，另招募民间匠人合作工坊参与制造。如此既保供应，又稳匠人就业，更可借助民间巧思，完善技术。”
朱载城眼中闪过一抹赞许之色。
王驰果然把圣皇传授的那套技术方略吃透了，知道单靠官办工坊，不可能在短时间内造出足够数量的深井钻机、水泥、蒸馏装置。
“准。”朱载城道：“具体章程，你与内阁、户部议定之后，报朕批准。”
“臣领旨！”王驰大声道。
散会之后，朱载城独自站在乾清宫东暖阁的御桌后面。
只见桌面上铺着一幅长八十厘米、宽五十厘米的《圣洲全图》，上面用朱砂标出了各府县的旱情，中江五省、墨南、盐湖、金山、安澜……一片连一片的红，看得人触目惊心。
“章涵。”朱载城忽然开口道。
“奴婢在。”随侍太监章涵躬身道。
“传朕口谕，命太子朱翊镀巡视中江五省，代朕察访灾情，督导地方清淤凿井。告诉他，多看，多听，少说话。”
“奴婢遵旨。”
朱载城又沉默了片刻，然后提笔，在《圣洲全图》旁边的空白处，写下四个大字：“人定胜天。”
字迹刚劲，力透纸背。
——以下节选自《于廷读明史》——
万人同梦之说，虽然在《圣明敦帝实录》中有记载，但主流学者认为这是永康帝为了推行新政塑造的舆论。
尽管有流传后世的私人笔记记载了圣皇信仰在永康一朝空前高涨，可在雍祥十二年起，便不见于史书。
此论虽为后世史家所言，然考之永康帝行事，确有先见之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