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人静。
整座上都天城陷入沉睡。
首辅马友彦内宅，他的老伴早已睡熟，鼾声如雷。
马友彦靠在床头，手里还拿着一本《圣明会典》，正看到一半，忽然困意上涌，眼皮一沉，便什么都不知道了。
禁军大营，白日于祈福大典当值、夜间休息的侍卫们，都在昏睡。
内阁衙门值房，白天参加祈福大典的数名书吏与当值的内阁大臣张秉诚，皆趴在桌上睡着了。
同样的场景，在上都天城各个角落同时上演。
文武百官府邸、禁军各营、各部衙门、普通百姓家中，凡是白日参加或旁观祈福大典者，皆于夜深人静时，陷入昏睡。
两万余人的意识，已被拉入同一个梦境。
朱载城悠悠醒来。
不对！
他立刻意识到自己竟然站在云端！
白茫茫的云，一望无际，踩上去软绵绵的，如新弹的棉花。
四周云雾缭绕，看不到边际。
朱载城低头看自己，身体半透明，像一团雾气凝成的手脚。
他试着走了两步，竟能在云海上行走，脚下微微下陷，带出些许水汽。
这是……梦境？
他抬头环顾四周。
云海各处，影影绰绰全是人形。
有穿官服的，有穿军装的，有穿便服的，还有穿睡衣的。
两万余人以各种诡异姿势漂浮于云海之上，有站着的，有坐着的，还有劈着叉的。
“见过圣皇老祖！”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在云海中回荡。
朱载城循声望去。
前方云雾分开，一座金色高台自云海中缓缓升起。
高台之上，端坐一人，身穿金色龙袍，须发皆白，面容慈祥，样貌与圣皇庙中的神像一模一样，正是圣明开国皇帝朱高燧。
“老祖！”朱载城噗通跪下：“不肖子孙朱载城，叩见老祖！”
他的声音在朱高燧的神力加持下，让梦境中的两万多人全都听见了，而且在他跪下的那一瞬间，他的形体就出现在了朱高燧脚下云端的半空之中，所有人都能清晰地看见他的动作。
文武百官见皇帝跪下，纷纷跟着跪倒行礼，其他百姓更是唰唰跪倒一片。
“都起来吧。”
朱高燧淡淡开口，声音清晰传入每个人耳中，仿佛直接在众人脑中响起：“时间有限，今日我一次性托梦给你们两万余人，有极重要之事宣告。”
此言一出，云海之上顿时炸了锅。
“定祖爷显灵了！”
“我不是在做梦吧？”
“谁掐我一下……哎哟，咦？不疼！真是做梦！”
“圣皇老爷托梦了！”
“肃静！”
朱高燧轻斥一声，声如洪钟大吕。
梦境中的两万多人如被施了定身术、禁言术，一瞬间全部安静。
接着，朱高燧大手一挥，所有人脑海中顿时浮现大旱降临后的可怕场景，只见赤地千里，易子而食，瘟疫横行，遍地白骨。
许多百姓吓得冷汗直流，却被定住，无法动弹，也发不出声。
“我接下来说的话，关系到你们所有人的生死，都认真听好！”
“第一件事，此次大旱，非短期天灾，而是持续数十年的大劫。我若不出手，你们都会死！”
“第二件事，我将用尽最后一丝神力，于今晚子时开始，降下二十小时暴雨，覆盖圣洲所有旱区，总降水量约等于正常年份一年的降水总量。”
“但是，我的降雨神力只能用这一次。剩下的路，需你们自己走。”
“记住，人定胜天！”
“老祖！”
朱载城猛地睁开眼睛。
映入眼帘的，是奉先殿里熟悉的夜灯。
他发现自己跪在蒲团上，祭祀礼服已被汗水浸透。
“陛下！”
随侍太监章涵从门外冲进来：“陛下您没事吧？奴婢刚才听到里面有动静，想进来又不敢……”
他白天没有参加祈福大典，所以晚上并没有陷入昏睡，进入梦境。
朱载城没有回答，而是抬起头看向窗外。
虽然窗外漆黑一片，可他能感觉到空气中的湿度正在急剧增加。
而这，正是暴雨来临前的征兆。
“子时……快到了吧？”
朱载城喃喃说道。
他的话音刚落，天边传来一声沉闷的雷响。
那雷声自极远处滚滚而来，如万千战车碾过天际。
紧接着，第二声、第三声……雷声越来越密，越来越近。
一道闪电劈开夜幕，将整座上都天城照得雪亮。
然后，雨点落了下来。
暴雨倾盆，如天河决口，如万马奔腾。
雨点砸在殿瓦上，噼啪作响；砸在广场青砖上，溅起半尺高的水花。
奉先殿外，章涵惊呼一声，慌忙躲到檐下。
朱载城缓缓站起身，走到殿门前，伸出手去。
雨水打在掌心，冰凉而真实。
他抬起头，望向夜空。
漆黑的天幕上，闪电一道道划过，照亮了整座皇城，照亮了城中无数仰望天空的面孔。
“下雨了！”
“老天爷开眼了！”
“圣皇老爷显灵了！圣皇老爷真的显灵了！”
城南灾民窝棚区，无数人冲出窝棚，跪在泥水里，仰面朝天，放声大哭。
有人用破碗接水，有人直接张大嘴巴去接雨水，有人抱着孩子跪在雨中磕头。
禁军大营里，侍卫们纷纷跑到校场上，在暴雨中欢呼雀跃。
内阁值房，当值的张秉诚已经醒来，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瓢泼大雨，久久无言。
“阁老……”他的身后传来书吏的声音，颤抖着，道：“您也……梦到了？”
张秉诚缓缓点头。
书吏噗通一声瘫坐在椅子上，面色惨白：“那些画面……那些画面都是真的？数十年大旱？饿殍遍野？遍地白骨？”
“陛下没有骗我们。”
张秉诚低声道：“圣皇老爷真的显灵了。所有救灾方案，必须重新议定！”
“是！”
书吏猛地站起，面露果决之色，躬身说道。
暴雨下了整整一夜。
到次日天明，雨势仍未减弱。
城中沟渠满了，池塘满了，护城河的水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上涨。
城外的农田里，干裂的土地贪婪地吮吸着雨水，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朱载城站在乾清宫檐下，望着漫天雨幕，心中默念：“老祖，孙儿绝不会让您失望。”
他转过身，对章涵道：“传旨，命内阁全体、六部尚书、侍郎，即刻入宫议事。”
“另，传太子来见。”
“再传朕的口谕，命工部即日组织人手，趁此次暴雨，将各地水库、池塘、水渠全部蓄满。雨停之后，立即按照技术方略，全面动工！”
章涵恭声称是，疾步退下。
朱载城再次望向雨幕，目露坚定之色。
这场雨是他的老祖用六十年沉睡换来的，绝不能浪费一分一毫。
——以下节选自《于廷读明史》——
永康元年九月二十九日夜，圣明全境普降暴雨，持续二十小时，为中江大旱之转折。
后世道士称此雨为“圣皇雨”，以为定祖显灵之铁证。
然而，亦有学者考证，以为此次降雨或为气候周期之偶然，与定祖托梦之说并无关联。
两派争论至今，未有定论。
但是，我们不能否认的是，永康帝自祈福大典后，一改此前中规中矩之作风，雷厉风行，推行新制，圣明朝政为之一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