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七月，北圣星湖省。
星湖省的移民安置建设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
六十余座根据营造署统一下发的图纸，营建而成的新镇已经初具规模。
清一色的灰砖灰瓦、水泥马路，水井、公厕、电报分局一应俱全。
移民们经过一年的适应，已经在黑土地上扎下了根。
今年春天种下的第一批庄稼长到了齐腰高，微风吹过，掀起层层绿浪，那是足以让旱区百姓落泪的生机。
这时候，一道电令顺着高架的电报线，从京师直达星湖省。
皇帝下旨，命各县在新镇中设立学堂和医馆，同时由礼部选派儒生，太医院调拨医者前往。
朝廷的意思很明白，移民不是盲流，是帝国开疆拓土的开拓者。
开拓者不能只有力气，还得有头脑；新镇不能只有粗活，还得有传承。
在最早建成的一处新镇里，临时学堂已经开课了。
学堂是一排极其厚实的水泥砖房，双层玻璃窗把秋风挡在外面，屋子正中央生着从铁道部运来的煤炉，烤得人浑身暖烘烘的。
课桌是工部统一下发的原木拼桌，二十来个年龄参差不齐的移民子弟端坐在里面。
教书的柳先生是个从邻省调来的年轻秀才，在老家没出路，响应了礼部的招募令。
他讲课很认真，也不迂腐。
这天上午，黑板上用白粉笔端端正正地写着两行大字。
柳先生握着教鞭，指着字大声念：“天、地、人。机、汽、电。”
他敲了敲黑板，声音洪亮：“这是天地的人，也是你们开垦黑土的人！这是机器的机，是蒸汽的汽！朝廷给咱们地，咱们得认字，将来才能看懂机械图纸，懂吗？”
“懂——！”
孩子们声音稚嫩，却整齐响亮。
学堂外面，几个满脸沧桑的老人蹲在墙根下晒太阳。
他们大字不识一个，但听见里面念书的声音，干瘪的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汉拄着拐杖，凑到玻璃窗前看了一眼。
他看见自己的孙子正握着铅笔，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字。
“老哥哥，看啥呢？”旁边人问。
老汉转过身，抹了抹眼角，咧着漏风的嘴笑：“看俺孙子写字呢。写得像狗爬，可终归是拿笔了。柳先生说认了字，往后就能开拖拉机，不用世世代代都在土里刨食啦！”
镇上的医馆也支了起来。
大夫多是从南方省份高薪调拨来的。
每天都有排队看病的人，头痛脑热都能应付，唯独一件愁事，那就是星湖省的秋风太冷硬了。
眼下医馆里的特效冻伤药膏都见底了，等过阵子入冬，西南方来的移民都没熬过极寒，肯定会生冻疮。
这个消息随着驻镇专员的电报传回了京师。
朱翊镀看后，朱笔一挥，在奏报上重重批示：“学堂医馆，乃百年大计！从内帑急拨专款，不走户部流程，立刻采办冬衣药材发往北疆。朕的星湖移民，一个都不许冻死！”
八月，京师火车站。
暑热尚未完全退去，火车站巨大的站前广场上，一队队移民正在集结，准备登上班次。
眼下这一批人当中既有从旱区直接迁出的，也有早先安置在临时中转营等候的灾民。
与此前不同的是，站台旁堆满了如山的小包袱。
这是朝廷今年提前发放的冬衣，统一由大明官办纺织厂机器织造的蓝面厚棉大衣。
因为灾民安置司在去年的述职中复盘了一个血的教训，移民秋季出发，到了北圣就是深冬，去年有几户人在半路上硬生生冻坏了手脚。
户部尚书齐德宝为此发了雷霆之怒，在批文里写得杀气腾腾：“冬衣与冻疮药，随移民专列同行。谁敢在此项上克扣挪用一丝一毫，老夫亲自送他去北圣服苦役！”
站台上，伴随着蒸汽机车粗重的喘息和白烟，移民们排着队领大衣和药膏。
一个中年女人领到棉衣，摸着那结实厚重的布料，眼圈红了。
她旁边的丈夫蹲在地上，把几件冬衣和一袋干粮死死捆在铺盖卷上，一把扛在肩头。
“当家的，走吧。列车员吹哨了。”女人轻声说。
临上车前，她回过头，越过火车站的铁栅栏，看了一眼远处巍峨的京师古城墙。
在旱区活了半辈子，从没想过能见着天子脚下。
如今要坐着这冒烟的铁疙瘩去北圣，可能这辈子都不会再回来了。
她盯着城墙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把厚棉袄往怀里紧了紧，大步跨上了列车，再没回头。
九月，内阁首辅值房。
吕海岩拿到了一份让他双手微微发抖的机密奏报。
这份奏报来自抗旱总署下辖的海水淡化司。
说是“最新进展”，实际上这项技术从先帝永康年间设司起，已经足足砸钱熬了六七年。
最早的笨办法是烧海水冷凝，耗煤如流水。
后来匠人们开始改良滤膜，用动物膀胱膜加棉花，容易老化破损；再后来用石膏调油成膜，硬度勉强，但脱水率太低。
而这一次报上来的新方案，是在石膏底膜上反复浸润高温桐油，双层叠加高压滚制定型，于是脱水率直接飙升了两倍，耐盐蚀的寿命延长了整整三倍！
吕海岩把这份带着桐油味的奏报看了三遍。
他太清楚这几个参数意味着什么了！
成本的断崖式下降意味着圣洲大明漫长的海岸线边缘，那些因地下水干涸而绝望的旱区，有救了！
他猛地站起身：“备车！进宫面圣！”
乾清宫里，朱翊镀正在批阅奏章。
“陛下，首辅求见？”随侍太监前来禀告。
朱翊镀放下手中的奏章，抬头道：“见。”
当吕海岩大步跨过门槛时，朱翊镀抬眼一看，他发现这位常年冷硬如铁的首辅，眼角竟然带着压抑不住的狂喜。
“什么事让吕卿失了体统？”
“陛下！”吕海岩双手将奏报高举过头顶，声音有些轻微的颤抖：“先皇当年布下的那步冷棋，活了！海水淡化司取得了大进展！”
朱翊镀目光一凝，立刻接过奏报，一目十行地看了下去。
虽然那些关于“桐油渗透”、“压力阈值”的技术参数他看不太懂，但末尾关于“成本锐减、可建立中型淡化水厂”的结论，却如惊雷般劈在他的心头。
殿内寂静了足足几分钟的时间。
“好……好啊！”朱翊镀的手指死死捏着那份奏报，低声说道。
“此乃匠人之功，更是先帝高瞻远瞩之德。”吕海岩躬身道：“臣已将参与研发的工匠列入拟赏名录，每人赏银五十块银圆，领头的大匠，奖励五百块银圆。”
“五十块银圆岂够酬功？！”朱翊镀猛地抬头，眼中精光爆射：“参与研发的匠人，每人赏银五百金钞！领头的大匠，从高级匠师，擢升为特级匠师，赐‘特级工匠’称号！”
“臣遵旨。”吕海岩躬身领命道。
前文说过，圣明施行八级工匠制度。
特级工匠乃大国工匠之预备梯队，需在朝廷重大工程、尖端装备制造中做出突出贡献，其技艺已入化境，堪称绝活。
朝廷应赐予“特级工匠”称号，享正七品之俸禄与待遇，可入学宫任教，着书立说。
朱翊镀将奏报重重拍在御案上，转身看向殿外那片依然没有雨云的天空，冷笑了一声：“吕卿，传朕的话给礼部。以后不用再费尽心机去祭天求雨了。”
他一字一顿，掷地有声：“老天爷不降雨，那我们就凭这些凡俗匠人的手自己造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