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十月,京师。
岁寒风起,朝堂上正在复盘这一年跟旱区关系最密切的两件大事。
第一件事,是西南六省与直隶六府旱区补打深井。
这是去年“虚报出水案”之后定下来的后续工作。
凡是虚报出水量的井,原账册全部作废,重新勘测;确实无效的就地封填,有潜力的调集重型钻机补打加深。
这活不轻松,但抗旱总署深井司的人不敢再敷衍了事。
去年的教训太深刻了,谁敢在地下水的数据上造假,天子就敢摘谁的脑袋。
第二件事,是刚过去不久的一场秋蝗。
大旱之后必有蝗灾。
蝗虫是在秋收的节骨眼上来的,一拨接着一拨,遮天蔽日。
落在地上密密麻麻,拳头大的蝗虫争先恐后地啃食稻穗,转眼间庄稼就被咬得千疮百孔。
若是以前,地方官只能逼着百姓拿竹竿绑着旧布去扑打,收效甚微。
但今年不同,圣洲大明有贯通东西南北的铁路线!
在雍祥帝朱翊镀的严令下,粮政调配司紧急调度了数趟专列,没有拉人,而是从江南水乡星夜兼程运来了数十万只鸭子。
土法子的竹竿网兜,加上铁轮子运来的“鸭军”风卷残云,硬生生从虫口里夺下了三成的秋粮。
但在十月下半月,直隶六府却爆出了一桩让天子震怒的丑闻。
朱翊镀从外地巡视回京后,按惯例巡视了京郊的暗渠工地。
此乃圣明敦帝永康年间修建的防渗暗渠,今年秋冬季正在做例行清淤。
朱翊镀亲自下到渠底用铁钎敲了敲渠壁,立刻发现了问题,砌体的水泥砂浆没有按统一下发的标准配比,声音发空,部分渠壁已经开始往外渗水。
这就不是清淤队伍能解决的了!
这是工程质量的底线问题!
朱翊镀当时没有说话,而是在回宫之后,给首辅兼工部尚书吕海岩传了一道口谕:“带上审计署,彻查!”
彻查的结果比想象中更恶劣,负责暗渠修缮的工部主事在采购材料时,竟胆大包天地串通地方窑厂,降低了水泥标号,掺入了劣质河沙,至于省下来的银圆,不知去向。
吕海岩亲自带人查了三天,账册翻了个底朝天,锁死证据后,那个主事被当场摘了官帽,连夜押进刑部死牢。
查办过程中,吕海岩没有隐瞒避嫌。
工部出了败类,他身为尚书责无旁贷。
他在给皇帝的奏报里附了一封请罪疏,自请处罚。
朱翊镀看了,在请罪奏疏上批了两个字:“退回。”
然后另起一道批示:“此案系属员贪墨,与吕卿无涉,不必自劾。”
主事被免职的那天,吕海岩穿着正二品尚书官服站在工部正堂,把全衙门的官吏都召集起来。
秋风卷着落叶,他没有大发雷霆,只是平静地说了一句让整个衙门鸦雀无声的话:“做文章的,写错字叫笔误;做工程的,偷工减料是谋财害命!死罪!诸位同僚,引以为戒!”
冬月,景仁宫,皇七子出生了。
他的是孙莲,乃是朱翊镀最宠爱的妃子之一。
孙莲的父亲是个渔民,并非名门闺秀,当年被朱翊镀带入宫时,不少人私下非议她出身太低。
可朱翊镀不在乎,就像他不在乎有人嘲笑他的皇后是民女出身一样。
他喜欢孙莲的性子,像旱地里的一汪清泉,不争不抢,笑起来明亮干净。
接生嬷嬷出门报喜的时候,嗓音尖亮,一路报到乾清宫。
不多时,整座后宫都知道孙妃娘娘诞下了皇子。
坤宁宫的皇后秦氏也大度地派人送来了丰厚的贺礼。
在产房外等候时,有人注意到,这位素来喜怒不形于色的铁血帝王,竟紧张得搓了好几回手指。
接生嬷嬷报平安后,他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掀开厚重的防风门帘走了进去。
地龙烤得屋内极暖,孙莲虚弱地靠在枕头上,看见他来,苍白的嘴唇动了动,轻声说:“是个小子,哭得可大声了。”
朱翊镀低下头,看着襁褓里那张皱巴巴的小脸。
去年十月皇后刚诞下皇六子,如今又添了皇七子,可每次抱起这刚出生的血脉,他都觉得心里发紧。
这些小小的生命,是他的骨肉,也是大明江山未来的根基。
他俯身在孙莲满是细汗的额头上碰了碰,低声说:“辛苦你了,莲儿。”
孙莲轻轻笑了,轻声问:“陛下,给孩子赐个字吧。”
朱翊镀望着窗外的冬雪,想了一会儿:“叫常泽,润泽田地的泽。”
赐名之事,他一如既往地按皇家“厚载翊常由”的字辈办理。
消息传到前朝,百官自然又是一通上贺表。
不过这一次,连贺表的内容都和去年皇六子出生时差不多,只是换了个名字。
朱翊镀翻了几份由司礼监整理呈送的贺表,便丢在了一边。
他不是不重视儿子,而是这两年旱区的事、移民的事、工程的事,把他的精力占据得满满当当。
可是有了皇子,终究是件大事。
那天夜里,他一个人在乾清宫待了很久。
宫外朔风呼啸,他负手立在那幅巨大的大明铁道水利舆图前。
图上密密麻麻的红蓝标记,是贯穿帝国的运河与铁轨。
他深邃的目光寸寸抚过这片土地,心里默默念道:“吾儿常溪,这千疮百孔的江山,朕得先用钢铁和水泥重新浇筑一遍,将来才能安安稳稳地交到你的手里。”
朱常溪是他的嫡长子,乃是皇后秦氏所出,今年九岁。
十二月,岁末。
吏部尚书周仁才呈上了雍祥三年的年终考核奏报。
这份奏报的核心是一张表,列出了旱区各州县正堂官一年的成绩,分抗旱有功、平稳维持、玩忽职守三等。
“有功者”只有七八个人。
这些地方官政绩各不相同,但有一个极其硬核的共同特征,他们不仅亲自下田间看过旱情,还亲自在井边查过柴油机的运转记录,甚至深夜蹲在火车站核对过移民粮款的专账。
周仁才在旁批里,极其罕见地给出了“破格优先升迁”的建议。
“平稳维持者”占了绝大多数。
这群官员无功无过,靠着朝廷“以工代赈”的死规矩运转。
百姓饿不死但也富不了,他们每天按部就班地上班签到、下班喝茶,是典型的“太平官”。
而“过者”名单上有两人,一个是去年因虚报深井数据被“记大过”,今年整改依然敷衍了事;另一个则是因为在火车站环节挪用赈灾款,被御史弹劾停职的。
对这两人,吏部的建议杀气腾腾:就地免职,永不叙用。
且罪状通报全大明旱区,以儆效尤。
朱翊镀翻阅着这份打破传统的考核表,忽然笑了一下。
周仁才站在下首,不明白皇上为什么笑。
“周卿啊!”朱翊镀合上奏报,抬眼看向这位吏部天官:“朕以前觉得,京察考核就是形式,打钩画圈走个过场。到了雍祥三年朕才彻底明白,考核考的不仅是才干,更是良心!”
他站起身,声音陡然转厉:“你看那些有功的,肯干,而且真干!他们敢脱了官靴下泥地,看得懂机械和电报!而那些玩忽职守的,嘴皮子利索,文书上的数据照样写得花团锦簇。可实地一查,全是他娘的空壳子!”
周仁才深深躬下身,没有接话。
他知道天子这番话,是在为圣洲大明未来的官僚体系立规矩。
朱翊镀提起朱砂笔,悬腕片刻,在奏报首页写下一行御批。
周仁才眼看着那鲜红的墨迹一笔一画写完,心头巨震。
墨迹未干,皇上就把奏报轻轻推到了他面前:“功者升,过者黜,庸者汰。我圣洲大明这台机器从不歇息,朝廷的衙门里,绝不养干吃饭不干活的闲人。此事,无须再议,照准执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