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祥五年正月十七日。
早朝上,朱翊镀宣布了一道与海水淡化相关的旨意。
金山省、阳安省与圣洲东南沿海等省,要续修大型海水淡化厂,全面启用“新式滤膜与闪蒸工艺”,命令工部右侍郎陶科挂兵部侍郎衔,持王命旗牌,总督其事。
“臣陶科,领旨谢恩!”
陶科屈膝跪地,双手高举,接过黄绫诏书,再叩首起身,退回班列。
两旁同僚有人压低声音道贺。
然而,更多人却用余光扫他。
因为,这份旨意是一道催命符!
陶科是嘉平十二年进士,初授上都第七机械厂主簿,后历任上都第七机械厂主事、上都第三机械厂主事、工部都水司主事、工部都水司郎中、工部右侍郎。
这三十年里,他跟永康朝的首辅王驰钻过暗渠,跟雍祥朝的首辅吕海岩爬过龙脊山脉的泵站,一身泥土味。
在传统的老一代工部官员眼中,“海水淡化”是个邪门新事物。
毕竟,过去治水都是挖河、筑坝、打井。
现在的海水淡化是个新技术,要把苦涩带毒的海水变成能喝的甘泉。
去年,上都皇家学宫格物院匠人试了无数次,用特制醋酸纤维和橡胶压出抗腐蚀的“新式滤膜”,脱水率翻了一倍,配合煤炭烧出的高压蒸汽做“多级闪蒸”,成本断崖式下降。
虽然这项技术在实验室里通了,可想在海边拔地而起一座吞吐万吨海水的钢铁巨兽,却是另一回事。
从高压管道焊接,以及抗盐酸腐蚀阀门的采购,再到庞大锅炉组拼装,任何一个焊缝崩裂,都会产生无法挽回的工程事故,皆是死罪!
散朝之后,陶科没回家,而是一头扎进了工部技术档案馆,命人搬来了半人高的图纸和工艺参数。
他咬着笔杆,从新旧滤膜抗压测试表,到第一批试验厂房管线排布图,在衙门里看了整整两个日夜。
正月十八日清晨,陶科顶着两个黑眼圈,带五名工部最顶尖的机械画师,在一队北海卫的护送下,踏上了开往金山省的蒸汽火车。
二月,金山省,海滨礁石带。
金山省在圣明西部沿海,近些年受到超级大旱的影响,当地百姓守着汪洋,却多年被干旱折磨。
连年的大旱让内陆河道干涸,地下水抽上来又苦又咸,浇在地里连野草都得枯死。
陶科到金山省后,并未去总督衙门赴宴,而是直奔海边三座旧式海水淡化试验厂。
冷厉的海风卷着雾气,把厂房的铁门吹得吱嘎作响,外墙皮早已被水汽腐蚀得斑驳脱落。
此时,厂房之内,巨大的蒸汽锅炉轰鸣着,空气里煤烟和海腥味混在一起,味道有些刺鼻。
陶科卷起正三品大员的绯色官服下摆,踩着满地泥泞盐水,蹲在一组刚拆卸下来的庞大过滤罐前。
他伸手摸那层灰白色、摸上去有粗糙皮面纹路的新式滤膜,凑近闻了闻。
随行的金山布政使赵明远和本厂主事与厂长看得心惊肉跳。
“陶部堂,这老膜以前三个月就被盐晶堵死。去年京城运来这批新膜,配合‘蒸汽加压泵’,硬撑了半年还没透水!”
厂长扯嗓子在机器轰鸣里大喊,语气里透着对京城技术的敬畏。
陶科拍了拍手上白霜一样的海盐结晶,然后站起身,沿着粗大的生铁管道走了一圈。
他的眼睛依次扫过进水口、沉淀池、冷凝塔,不紧不慢地说道:“进水钢管口径太小,海藻容易堵,换一尺半口径!沉淀池加装三道铁丝拦网!冷凝塔耐火砖全换耐酸碱高铝砖!”
陶科回身,看着满头大汗的赵明远,沉声道:“赵藩台,这次续建不是修修补补。我要把这三座老厂拆了重建,另外在海湾两侧新建两座超大型厂房。年底前,金山省日产淡水,必须翻三倍,达到每天五万吨。”
赵明远心中大震!
若真能日产五万吨淡水,那么金山省沿海三个县几十万百姓,上百万亩旱地,就能彻底盘活了!
赵明远是务实地方大员,他当晚回衙门,连夜写下一道扎实、甚至有些“大逆不道”的奏疏。
他在奏疏里承诺,就算是拼了命也会配合陶侍郎,可新的大型制水厂建好之后,运转起来需要很大的开销。
毕竟,烧水要海量煤炭,柴油泵要源源不断燃油,滤膜半年一换,管道月月要修,全是真金白银,一座大型海水淡化厂,就是一头巨大的吞金兽。
之前在永康年间,海水淡化厂试验运转的时候,他把沿海商绅门槛都快踏破了,靠“积德行善”名义化缘,才勉强没停机。
若是新厂的产能比旧厂翻上三倍,届时他的那点化缘钱都不够买煤的。
他在奏疏后附了一份厚厚财务核算表,包括技工饷银、折旧费、能耗费,精确到了每一文钱。
最后,赵明远提出了让朝廷有些头疼的要求,请户部全额下拨常态化“运营补贴”。
三月,京师,户部正堂。
这道奏疏在乾清宫转了一圈,雍祥帝朱翊镀只批五个字:“着户部核筹”,最后便落在了户部尚书齐德宝的值房书桌案头。
齐德宝对赵明远账目看了一个下午,手里的铁算盘噼里啪啦也响了一个下午,最终他长叹了一口气。
赵明远账算得干净,没掺水。
可是,朝廷也绝不可能“全额兜底”。
沿海缺水省份不止金山一个,一旦开口,天下各省都来户部要钱,圣洲大明的国库搬座金山也能吃空。
若是一分不给,金山省的海水淡化厂最终就会变成废铁。
次日早朝。
齐德宝在朝堂上抛出了一个老辣折中的方案,史称“海水新政”,即海水淡化厂日常运营费,实行“七三开”,朝廷户部专项补贴七成,地方财政从截留税银里咬牙挤出三成。
齐德宝手段不止于此。
他当着文武百官,把算盘珠子一拨,堂上静了,又补充附加条款:“陛下,为防地方官员虚报能耗、套取朝廷七成补贴,臣请旨在每座海水淡化厂设一名由户部与工部联合派驻的‘独立核算吏员’,该吏员从举人之中选拔。凡水厂烧的一斤煤、换的一张膜,必须与出水管上的水表流量严丝合缝。若敢虚报一两银子成本,户部即刻断绝全省补贴,当地正堂官连坐,锁拿进京。”
朱翊镀坐在龙椅上,手指在扶手上敲了敲,接着重重落下,朗声道:“准奏,着为永例。”
数日后,远在金山省的赵明远接到朝廷批文时,正和陶科在工地上吃粗粮拌饭。
他看完那道带杀气的附加条款,苦笑对陶科说道:“齐尚书这笔账算得,简直就是拿刀架在咱们地方官脖子上啊。”
陶科大口扒饭,头也没抬道:“他若去当账房先生,绝对是宗师级别。所以,只要你不贪,这刀就落不到你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