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祥八年，正月十七日。
天还没亮透，奉天门广场上的地砖结着一层薄霜。
文武百官呼出的白汽连成一片，在白炽灯昏黄的光晕里浮动。
御道正中，蒙着一层粗麻油布。
绣衣卫的四名力士哈着白气，踩着油布边缘，手腕发力，粗麻布顺着石阶刺啦一声被掀开。
只见露出来的是一片泥土与硬木拼成的庞然大物，长宽各三米，高及腰腹。
随后，一股混杂着生石膏、湿黄泥和桐油的气味，散在清晨凛冽的冷风里。
朱翊镀从御阶上一步步走下来，玄色大氅的下摆拂过结霜的石阶，发出沙沙的轻响。
他手里拎着一根三尺长的枣木戒尺，尺身上满是油润的包浆，那是工部量地用的旧物件。
百官的队列里起了一阵轻微的骚动。
站在最前头的吕海岩抬了抬眼皮，又垂下去，笼在袖子里的手指下意识地相互摩挲着。
朱翊镀停在泥塑沙盘前，手里的木尺点在西南角一块陷下去的黄土上，朗声道：“永康元年到如今，抗旱已经过去了十四个年头。”
他清朗的声音在空旷的广场上却显得异常干冷，被风吹得有些发硬：“西南六省，地下的主干暗渠长一万八千余里，深井有一万两千余口。”
很多在工部、户部熬白了头发的老臣，看着那座沙盘，浑身不受控制地轻颤起来，瞬间红了眼眶。
天子所说的数字，在别人听来只是冷冰冰的账目，但是在他们心里，那是一万八千里的风沙，是无数工匠在漆黑地下的凿击，是无数个日夜对着图纸呕心沥血的计算！
朱翊镀手中的戒尺边缘顺着沙盘上一条染了红漆的细木沟槽划过去，木刺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一直划到沙盘北端雕出的龙脊山下。
他爽朗的声音还在继续：“暗渠在地下走，北水南调的干渠在地上爬。金山省沿海十余座海水淡化厂，每天排出来的咸卤水能把海滩沤成白碱地。大旱这些年，就是这些铁管子、石头洞，给旱区的百姓吊着最后一口气。”
朱翊镀手中的木尺停在一处削平的木块上，那里是直隶六府的位置。
随后，他转过身，看着阶下垂首的群臣，沉声道：“深井、暗渠、北水南调、海水淡化，这四样是工部的活。加上户部发工钱管口粮、往北圣大荒地迁送移民，一共六样。”
朱翊镀顿了顿，手里的木尺敲在沙盘边缘的石灰上，扑簌簌震落一圈白粉，继续道：“此六者，缺一不可！这就是我圣明抗旱的‘六条腿’！”
他拔高音量，犹如怒吼道：“这六条腿，是用千万两白银与无数工人、农夫的双手搭出来的！谁敢在这六条腿上挖墙脚、动手脚，朕诛他九族！”
风卷着沙盘上的泥土屑沫，吹在百官的官服上。
退朝之后，百官们三三两两地散出午门。
内阁首辅兼工部尚书吕海岩和内阁次辅兼户部尚书齐德宝，并肩走在长廊下。
“一万八千里主干暗渠……”
齐德宝裹紧了裘皮大氅，呼出一口白气，转过头看着吕海岩，说道：“吕阁老，如果把全圣洲修的暗渠、明渠、管渠全都首尾相接，能不能从京师一路铺到神洲南洋？”
吕海岩停下脚步，伸出粗壮的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接话道：“若是算上北水南调的各级支线和毛细管网，别说南洋，能直接铺到平郡侯俞大猷驻守的地中海！”
两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在彼此的眼睛里，他们看到了同一团火。
圣洲大明有了这六条腿，哪怕大旱再持续十年，也能一直走下去，直到踩碎这千古大旱！
数月之后，在圣明的西南旱区，一首奇怪却极具生命力的民谣，在那些光着膀子、挥舞着锄头的农夫口中，如风一般传开了。
“永康掘井，雍祥续渠。井水不竭，渠水长流。”
没有人知道是谁编的，也许是不识字的修渠老汉，也许是在学堂里刚认了几个字的蒙童。
这首歌谣虽然只有简简单单的十六个字，但却是黎民百姓对圣明两代皇帝最接地气的历史评价。
等这首歌谣传到直隶六府的时候，已经到了五月下旬的收麦之季。
夏季的热风把官道两旁的白杨树叶吹得翻起白肚。
齐德宝的柴油机专车停在承天府与平原府交界的一处硬土梁上。
车帘掀开一条缝，外头涌进一股干热的麦秸秆味，混着土地干裂时特有的腥气。
田里三个穿着粗麻单衣的妇人，腰里系着草绳，正弯着腰用铁镰割麦。
麦穗干瘦，麦芒在毒日头下泛着白晃晃的光。
不知是谁先起了一句调子，声音尖细，带着沙哑的旱腔：“永康掘井哟……雍祥续渠……井里头水不干……渠里头水长流……”
另一个妇人接了上去，镰刀割断麦秸发出嚓嚓的脆响。
齐德宝身边跟着的户部郎中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从袖里抽出一卷写得密密麻麻的宣纸，恭声说道：“阁老，这是下官抄录的翰林院拟的《万民颂恩疏》，您看是不是添上这一段民谣，报给陛下？”
齐德宝撩着帘子的手没动，安静听着外头那断断续续的干唱，鼻腔里吸进一口带着焦味的麦灰。
他松开手，帘子落下来，挡住了外头刺眼的日头，淡淡地说道：“不必了。”
他的声音在宽敞的专车里显得有些发闷。
郎中愣在原地，手里的宣纸在热风里哗啦啦作响。
“字写得再工整，也抵不过地里多长二两麦。”
齐德宝闭上眼，靠在铺了一层凉席的软座上，朗声道：“回衙门。北圣移民的铁料款，天黑前必须到账。”
此时京师已经开始闷热。
回到衙门的齐德宝，解开朝服的领口，坐在堆积如山的账册背后。
他的面前摆着一本极其厚重，封面用红布包裹的特殊账册，此乃《北圣移民收支总汇》。
齐德宝的手指在纯铜算盘上飞速拨动，清脆的撞击声在空旷的值房里回荡。
算盘珠子撞击的每一声，都代表着成百上千龙元的流转。
安置费、远洋蒸汽轮船的运费、耐寒冬小麦种子、铁犁、重型挽马、新镇的学堂建设补贴……加起来的数字，已经突破了千万龙元的大关！
这相当于雍祥朝国库平均一年赋税收入的十分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