雍祥十二年,从开春开始一直到五月初的端午节过后,各地送往京师的奏报,体现出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那就是折磨了圣明整整二十多年的极旱气候,终于迎来了衰减的拐点。
西南旱区的降雨量在回升,干涸了十多年的河床开始流淌浑浊的水流,地下水位正在肉眼可见地持续上涨!
这一好消息传到澳洲行宫的时候,朱翊镀正在和后宫新宠、出身澳洲本地的美艳女子寻欢作乐。
当太监曹进将“降雨回升、旱灾衰减”的奏报呈上之后,所有人都以为天子会欣喜若狂,甚至会立刻起驾回京,祭告太庙。
但朱翊镀只是淡淡地瞥了一眼,然后就将那张奏报,随意丢到了一边。
就在皇帝在澳洲彻夜狂欢的同时,坐镇京师的内阁首辅吕海岩感到了一股巨大的危机。
吕海岩是个纯粹的理工科狂人,他非常精通水文学和材料学。
他在内阁值房看到各地呈上的“降水暴增”报告之后,心中很是担忧。
别人以为下雨是救命的甘霖,可吕海岩清楚,暴雨也会成灾!
所谓大旱之后必大涝,就是这个道理!
吕海岩盯着沙盘上那代表一万八千里地下暗渠主干的密密麻麻的红线,脸色沉重。
从嘉平后期开始算,至今已经大旱了二十多年,西南旱区的泥土如今是极其干硬松脆。
若突遇倾盆暴雨,地下水位定会在短时内飙升。
如此一来,膨胀的湿土就会从外部狠狠地挤压那些深埋在地下的暗渠管壁!
最要命的是另一件事。
两年前,在朶阳县,那个被砍头的贪官为了省钱,曾用兵部的烈性火药对暗渠进行爆破清淤!
当时吕海岩就发现管壁内部产生了致命的微裂纹!
这两年,因为皇帝修澳洲行宫、官员炒作“禽票”,户部根本没有钱拨给工部去加固那些裂纹。
那些劣质的管壁,就像一枚枚埋在几百万百姓脚下的定时炸弹!
吕海岩疯了一样铺开宣纸,写下了一份充满了恐怖预言的绝命电奏:
“臣泣血顿首!久旱逢暴雨,泥土松动,地下水压飙升!西南一万八千里暗渠,因无银维修,内有隐患。一旦汛期来临,管壁必将全面崩塌!届时,大水倒灌,几十座县城将被彻底淹没,化为泽国!臣叩请陛下,即刻停罢澳洲行宫之一切用度,将钱粮火速调往西南,抢修堤坝,否则圣明天下将有倾覆之祸!”
电奏送出,如石沉大海。
一直到半个月后,朱翊镀才从澳洲发回了电报批复:“危言耸听,杞人忧天。不准。”
看到这行批复,吕海岩那如铁塔般的身躯,瞬间崩塌了。
第二天,吕海岩上疏,请求致仕还乡。
这一次,朱翊镀批得极快:“准奏”。
吕海岩离开内阁的那天,天阴沉得可怕,一场狂风暴雨正在酝酿。
户部尚书齐德宝亲自来送他。
两位撑起了圣明帝国抗旱之战的巨头,在内阁值房的大门前久久伫立。
吕海岩没有带金银细软,他的包裹里,只有一套磨破的制服,和当年王驰临终前亲手画的那张泛黄的暗渠总图。
“老齐。”吕海岩的声音沙哑得可怕。
他紧紧抓住齐德宝的肩膀,凑到他耳边,用一种犹如鬼魅般的低语说道:“我算过了。暗渠的管壁厚度,顶不住今年夏末的水压。水,一定会决堤的。”
齐德宝的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
吕海岩惨烈地笑了一下,拍了拍齐德宝的胸口:“老首辅走了,我也要走了。老齐啊,你要是还不走,就赶紧回户部,给天下人……准备买棺材的本钱吧!”
说完,他转过身,一头扎进了渐渐落下的暴雨中,再也没有回头。
而圣明帝国,也在这场即将到来的恐怖水灾中,迎来了它最致命的危机!
雍祥十二年夏六月。
吕海岩下野后,连绵的阴雨笼罩了京师。
顺位成为内阁首辅的户部尚书齐德宝,坐在内阁值房里,听着窗外越来越密的雨声,犹如听着帝国的催命符。
他知道,吕海岩致仕前留下的那句预言“水一定会决堤”,绝对不是危言耸听。
要救灾,要加固西南的暗渠,需要钱!海量的钱!
可是户部的库房里,早就被澳洲行宫的开销和各种贪污挪用掏得只剩下能跑老鼠的空屋子。
去求皇帝?
皇帝在几万里之外抱着美女寻欢作乐。
向富裕的省份加税?
东部沿海诸省的官僚会用一万种办法把税转嫁到百姓头上。
齐德宝在这个风雨交加的深夜,独自一人坐在算盘前,眼中闪过一丝如孤狼般疯狂而狠辣的血光。
“陛下,您不管这天下,臣来管!天下的蛀虫们,你们既然拿朝廷的钱去炒‘飞禽票’,本官就断了你们的财路!”
齐德宝亮出了他的终极獠牙。
他不能用皇权去杀人,但他可以用宏观金融手段,去刺破那个荒谬的泡沫!
次日,内阁以户部名义,极其强硬地下达了三道政令。
第一,宣布停止以“飞禽”、“珍兽”等名目抵扣任何地方实物赋税的特例。
第二,下令海关封锁一切从海外运送活体珍禽的商船,名义是“防止南洋禽瘟传入本土”。
第三,由户部秘密抛售之前查抄贪官得来的几十只珍贵孔雀和天鹅,彻底砸盘!
这三道政令一出,直接在东部诸省和澳洲的官场引发了大地震!
“禽票”的逻辑基础,是它能源源不断地兑换珍禽,通过把珍禽送进澳洲行宫换取皇帝的恩宠和升迁。
现在海关一封,特例一停,禽票换不到珍禽,就变成了一张废纸!
原本被炒到十万元一张的“极品黑天鹅票”,在短短三天内,暴跌到了一百元都不值!
无数把赈灾款和身家性命砸进禽票市场的官员、海商,瞬间倾家荡产,家破人亡!
数十名知县和十余名知府因为补不上账面的亏空,在书房里悬梁自尽,圣洲东部沿海省份的许多商号接连倒闭。
而在这一片哀嚎中,齐德宝利用户部银行的名义,以极低的价格疯狂回购那些被强制平仓的粮食和物资,强行抠出了三百万元的救命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