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月后。
东宁省,石屏湾码头。
咸腥的海风里混杂着一股刺鼻的硫磺与石灰气味。
两千吨级的柴油机铁甲舰放下厚重的跳板,包着硬铅头的胶底靴踏在湿滑的木栈桥上,发出连串沉重的闷响。
郑刚峰走下了踏板。
他的身上套着一件深灰色超薄橡胶连体服,头上扣着铜框防毒面罩,口鼻处戴着浸了石灰水与薄荷油的厚纱布。
在他身后的一众绣衣卫同样浑身裹在橡胶服里,手里端着带刺刀的火铳,靴底在泥浆里拔出噗嗤噗嗤的声响。
郑刚峰举目望去,看见行宫方向的上空升腾着几道笔直的黑烟。
海风吹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油腻的羽毛烧焦味,透过纱布口罩直往众人的鼻腔里钻。
当郑刚峰带兵来到行宫那座满是霉味的洒扫库房时,屋里正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哐!哐!”
此时,当年负责建造澳洲行宫的老实人,原工部主事,后被贬为澳洲行宫负责看守洒扫库房的刘守田,正举起榔头,对着头顶梁木接榫的暗槽砸了下去。
他连砸了十几下,陈年的木屑和干泥扑落下来,迷了他的眼。
只见一块松动的方木脱落,从里面掉出一个油布包摔在了地上。
油布裹了三层,用浸过松脂的细麻绳捆得死紧。
刘守田跪在地上,用牙齿咬断麻绳,露出一本用羊皮缝边、被汗水泡得发硬发黑的厚账册。
他抱起账册冲出破门,扑倒在泥水里,正撞在郑刚峰沾满黄泥的胶靴前。
郑刚峰低头看着地上这个骨瘦嶙峋的人,发现对方的胸口明显有些凹陷,指甲缝里全是黑泥,诧异地问道:“刘守田?”
刘守田喘着粗气,将账册高高举过头顶,用尽力气说道:“我是原工部主事刘守田!你们是朝廷来的钦差吧?这上面记录了这些年间所有太监和地方官的黑账!”
郑刚峰弯腰扯过账册,掀开第一页看了一眼。
随后,他隔着厚厚的口罩吐出一口粗气,抬手一挥,道:“按账拿人,先封常平仓。”
次日拂晓。
城东常平仓的三道铁锁被绣衣卫用钢钎生生崩断。
沉重的仓门嘎吱大开,尘封多年的霉尘扑面而来。
数百名绣衣卫点起火把,照亮了层叠如山的麻袋。
郑刚峰拔出短刀,顺着麻袋中缝狠狠一划。
金黄色的陈麦如飞瀑般哗啦啦倾泻而下,踩在硬底靴下,发出极其干脆的碎裂声。
而在这些粮堆背后,还整整齐齐码着三千口未开封的咸肉木箱,桐油封条上赫然盖着户部两年前的防伪钢印。
灾民在城外易子而食,粮仓在城内密封三年。
接下来的二十天,石屏城与桉城内,火铳的轰鸣与锁链的拖拽声昼夜不绝。
行宫西侧,原本用来隔绝染疫太监的潮湿地窖里。
太监曹进蜷缩在阴暗的角落,身上曾经辉煌的织金孔雀蟒袍早就烂成了恶臭的布条。
外头沉重的铁链撞击声由远及近。
曹进眼皮跳动,颤抖着从烂棉袄的夹层里摸出藏了数月的一小块碎金子,金子边缘被磨得有些发亮,还带着体温。
忽然,他听见了牢门的铁锁被铁锤砸裂的巨响。
曹进没有半分犹豫,仰起满是脓疮的脖子,将那块碎金硬生生塞进干瘪的喉咙,指头死死按住喉结,拼命向下碾压。
“砰!”
铁门被撞开,靴子踩在积水里的水花溅在了曹进的脸上。
此时的曹进身子弓成一只干虾,在泥水里剧烈抽搐了几下,喉咙里发出一串骨节错位般的闷响,翻着白眼的眼角渗出一行暗红的血珠。
这场禽疫爆发在雍祥十四年,而朱翊镀是在雍祥十三年回的上都天城。
朱翊镀回圣明本土之前,专门下旨让曹进留守澳洲行宫,他本以为日后还能再回澳洲,却没想到后面竟然会爆发致命的禽疫。
因此,像曹进这样,留在澳洲行宫,却没有死在禽疫之中的宦官是极少数,其他宦官都死在了这场可怕的瘟疫之中。
……
光大元年三月,澳洲的暴雨停了。
石屏湾的海面呈铅灰色,海浪拍在砂岩岬角上,碎成白色的泡沫。
一艘巨大的神山级战列舰缓缓靠岸,九根粗壮的排烟管喷出浓烈的柴油黑烟,在湿润的海风里久久不散。
朱常溪踏上焦黑的栈桥。
他穿了一身玄色的窄袖骑装,腰间没有佩玉,只挂着那柄天子剑。
齐德宝跟在朱常溪身后两步远的地方,两鬓的花白已经全变成了干枯的雪白,手里握着一根削平了节疤的拐杖,步履有些拖沓。
两人没坐车,顺着被雨水冲刷出道道深沟的官道往前走。
路旁的深坑里填着厚厚的生石灰,石灰泛着青白,周围的泥土呈现出诡异的焦褐色。
空气里虽然没了尸体腐烂的味道,但风一刮,迎面扑来的焦土味里,仍带着一丝挥之不去的甜腥。
半山坡上,几根未剥皮的粗原木搭成了一座简陋的小庙。
黄泥抹的墙皮被雨水冲塌了半边,露出里面的稻草。
庙前没有香炉,只用两块黑石架着一个生了绿锈的铜药罐,里面插着几十根干枯的草茎。
此乃张道人庙。
朱常溪停在庙前,伸手摸了摸粗糙的泥墙,指尖沾上一层干燥的黄土屑。
山风吹乱了他的发髻,将他的玄色袍角刮得啪啪作响。
他转过身,看着山脚下空荡荡的港湾,和远处几座残破不堪,烟囱断裂的水泥窑。
齐德宝停下步子,单手按着拐杖,喘着粗气,靴底全是烂泥。
朱常溪指了指脚下踩着的这片泛着白碱与焦灰的泥土,道:“齐爱卿。”
齐德宝抬起头,浑浊的眼珠动了动,接话道:“老臣在。”
朱常溪的手指收拢,握住了天子剑的青铜剑首,视线穿过林立的焦黑木桩,望向海平线上起伏的铁甲舰轮廓,语气坚决道:“以后朕若有了太子,到了十五岁,朕会让他来这片废墟上住一年。朕要让他闻闻,这几百万死人的味道。”
齐德宝拄着拐杖的手指陡然一缩,骨节凸起,喉结动了两下,欲言又止,最后化作了一声叹息。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神山级战列舰拉响了低沉的汽笛。
战舰厚重的音浪撞击着空旷死寂的海湾,惊起滩涂上一群灰色的不知名海鸟,扑棱棱掠过泛着油光的铅色海面,飞向无尽的深洋。
——分割线——
注:明天只有1更,但是信息量超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