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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洪武遗诏开始北美建国- 第10章 忍辱负重上-历史军事-17模板网
第10章 忍辱负重上
    天启六年,十一月。

    辽东的冻土层已经硬得像生铁。

    狂暴的白毛风从科尔沁草甸子一路呼啸南下,掠过残破的铁岭卫城楼,把城头大明龙旗吹得猎猎作响,旗角撕裂处凝结着一层厚厚的白霜。

    在这样能把活人耳朵冻掉的严寒里,监军太监王德忠的仪仗,却像一条裹满金玉锦绣的肥硕大蟒,缓缓蠕行进了铁岭卫北门。

    三十乘罩着三层紫貂暖皮的大轿,四十名身披大红飞鱼服、腰挎绣春刀的京旗锦衣缇骑开道。

    轿内铜炉里烧着上等无烟银丝炭,暖风顺着轿帘缝隙溢出来,带着一股京城内苑特有的龙涎香与甜腻膏脂气,同边关刺鼻的马粪味、生铁锈气撞在一起,显得荒诞而刺骨。

    校场两旁,铁岭卫的战车营士卒们穿着填满芦花破棉的号衣,在风雪中笔直伫立,冻得嘴唇青紫,眉睫挂霜,手背上的冻疮早已溃烂成一道道发黑的血口。

    “哎哟……冷,真真是冻杀活人。”

    大轿落地,一只戴着三枚翡翠扳指的白胖手掌挑开了貂帘。

    监军太监王德忠四十来岁,面皮白净圆润,下巴叠着两层软肉,生得一团和气,笑起来双眼眯成两条缝,宛如庙里供奉的弥勒。

    可唯有极少数常年在死人堆里打滚的老卒能看清,那双眯缝眼里泛着的,是厂卫独有的阴鸷与死寂。

    “郑伯爷,久违了。”

    王德忠跨出轿门,在锦衣卫打起的黄绸油伞下,笑眯眯地虚扶了一把单膝跪在冻土上的郑玄博,尖声道:“边陲苦寒,真真是委屈了伯爷。万岁爷在乾清宫常念叨,说辽东若无伯爷的铁马,建奴的马蹄怕是早就踩过山海关了。咱家这趟出关,就是替皇上看看,这辽东大营的皇粮内帑……到底有没有被宵小之辈给糟践了。”

    “末将郑玄博,恭迎钦差监军。”

    郑玄博低着头,声音沙哑平稳。

    他的膝盖顶在坚硬如冰的泥坑里,脊梁挺得如同一柄出鞘的铁枪,唯有袖口深处那双沾满机油与冻裂血口的手掌,不自觉地微微攥紧。

    校场点验,自工坊与油库始。

    王德忠披着雪白的狐裘斗篷,在一众小火者与锦衣卫的簇拥下,踱步走进了阴冷的战车棚舍。

    他手持一柄裹着银皮的戒尺,在一辆辆覆盖着草帘的铁马战车外壳上漫不经心地敲打着,发出“当、当”的清脆声响。

    片刻后,王德忠在三号铁马车前停下脚步,伸手摸了一把排气管内壁,食指立刻沾上了一层厚重的黑色黏垢。

    他凑到鼻尖闻了闻,眉头不易察觉地一皱,道:“郑伯爷,咱家若是没记错,按兵部武库司的章程,这铁疙瘩每日操练……该是多少时辰?”

    郑玄博立于身后三步,垂首道:“回公公,按九边操典,每队每日操练四个时辰。上午练队列突进、履带越壕;下午练引擎检修、应急熄火重启。”

    “四个时辰?”

    王德忠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但那双眯缝眼里的光却骤然冷了下来。

    他转过身,用洁白的绢帕一点一点擦拭着指尖的机油污渍,慢条斯理地开口道:“四个时辰,得喝多少油啊?如今内承运库统筹天下石脂,直隶通州的粮船要用油,京营新造的御前仪仗神车要用油,关内剿杀流寇的大军……更是在眼巴巴等着油料接济。辽东军每个月一百五十桶的配额,合着全让你们在这风雪地里,白白喷成黑烟放了?”

    郑玄博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直视王德忠,道:“公公!战车非同战马!驭手若无四个时辰的实操磨砺,临战之时稍有颠簸便会熄火趴窝!萨尔浒一战,八旗重骑悍不畏死,若无千锤百炼的车技,战车冲不碎汗帐,辽东便守不住!”

    “放肆!”

    王德忠身侧的一名锦衣卫千户厉声暴喝,手按刀柄上前一步。

    王德忠却摆了摆手,示意退下。

    他依旧在笑,甚至带着一种如长辈提点晚辈般的慈祥,道:“伯爷啊,年轻人火气别太大。大明的天,是万岁爷的天;这九边的油,是皇家的恩膏。朝廷体谅边关不易,可边关……也得体谅万岁爷的难处。关内核算过了,即日起,辽东战车操练,每日不得超过两个时辰。”

    “两个时辰?!”

    站在后排的老赵头与石柱低声发出了嘈杂的质疑声。

    战车结构极其繁复,仅启动预热、检查履带销钉便要耗去半个时辰。

    一旦操练减半,士卒们连基本的换挡转向都无法熟练掌握,何谈战阵协同?!

    若按这个法子操练,半年之后,这支曾令黄台吉闻风丧胆的装甲奇兵,就会退化成一群连起步都会憋死的生手!

    “兵部与内官监的联署明旨在此。”

    王德忠从袖中抽出一卷盖着大印的明黄公文,轻轻拍在郑玄博冰冷的铁胸甲上,道:“省下来的油,封存内库,以备不时。谁若敢违制超支……便是侵吞军资,依大明律,论绞。”

    ……

    如果说减半操练是一道缓缓收紧的绞索,那么半个时辰后的演武场,则是将辽东将士的尊严,当众剥皮抽筋。

    为了向监军证明“每日四时辰操练绝非虚耗”,郑玄博咬着牙,下令调动仅剩的三辆完好铁马,在布满坚冰的校场上进行极寒机动演练。

    寒风呼啸,三辆单缸战车喷吐着滚滚黑烟,顶着零下二十度的严寒,在结冻的土坡上轰鸣冲锋。

    然而,就在冲锋即将登顶的刹那,排在最末位的三号战车猛然剧烈一震!

    引擎发出一阵令人牙酸的“咔嗒”哑火声,伴随着一大团浓烈的生油白烟从排气管喷出,履带在冰面上滑行了半丈,卡在了缓坡中央!

    低温凝蜡!

    朝廷调拨的配额柴油本就是京营剔除的沥青残渣,在极寒之下,油管内部的石蜡迅速析出结晶,将单孔滴注喷嘴堵得严严实实!

    车门刹那间被撞开。

    三十出头的驭手百户刘小满滚落车下。

    这个萨尔浒战役中曾替郑玄博挡过半截断矛的老兵,满脸满手全是黑油。

    他没有半点慌乱,手脚麻利地抽出扳手撬开进气管盖,整个人扑在滚烫的机盖上。

    可惜,三次应急手摇打火全部失败!

    由于气温太低,气缸内根本无法形成压燃温度!

    眼看监军的大驾就在百步之外冷眼旁观,演武一旦彻底砸锅,铁岭卫面临的将是全军裁撤!

    “拼了!”

    刘小满一咬牙,从怀中摸出一个铜壶,狠狠拔开塞子。

    那是他省吃俭用藏在胸口、用体温焐热的备用纯柴油!

    他不顾严寒,一口咬住铜壶吸了满满一大口温热的燃油,随后猛地将嘴对准冰冷的进气歧管,用尽全身肺活量,将那口混杂着唾液与热气的生油,生生喷进了进气阀内!

    这种违规甚至极易引发回火炸膛的极端土法,是前线老兵拿命换出来的冷启动绝技!

    “轰——!!”

    一声雷鸣般的爆响,歧管处瞬间爆出一团刺目的火苗,几乎将刘小满的眉毛和前襟烧光!

    但在狂暴的轰鸣声中,沉寂的单缸引擎剧烈震颤,排气管喷出一道炽热的黑红火舌,战车竟然奇迹般地再次咆哮启动,咆哮着冲上了坡顶!

    成功了!

    校场四周的铁岭卫士卒忍不住爆出一阵压抑的低呼。

    然而,看台上的王德忠,脸色却彻底冷了下来。

    “带上来。”

    王德忠将手中的银皮戒尺轻轻一掷,厉声下令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