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七年，正月初八。
立春方过。
辽东的冻土层尚未回暖，辽河两岸的枯柳挂满了惨白冰挂。
年节的气氛在铁岭卫连半点影子也寻不见，唯有空气中弥漫的马粪味、煤烟气与若有若无的金铁腥气，证明这座边塞孤城依旧在风雪里苦苦喘息。
前线营房里，萨尔浒老兵刘小满背上的鞭伤结了厚厚一层紫黑色的痂，每日趴在热炕上，咳一声便牵动皮肉，痛得冷汗直淌。
而帅府书房内，案头堆积如山的文书，全盖着兵部职方司与司礼监的鲜红大印。
自打监军太监王德忠回京复命，朝廷对辽东战车的卡脖子非但没有松懈，反而变本加厉。
柴油月供被定在一百五十桶，操练时辰被严苛限制在两个时辰以内，每隔十日便要报送一份巨细靡遗的“损耗清单”。
二十七岁的郑玄博坐在案前，身形比萨尔浒之战时消瘦了一大圈。
他将写好的第十二封申辩奏疏重重掷在桌上，胸腔深处传出一阵滞涩的闷响。
随后，他下意识按了按隐隐作痛的右胸，眼底尽是散不去的血丝与倦意。
郑玄博正欲起身前往工坊巡查，视线忽然在书案右侧的杂物堆上骤然定住。
那是一张粗糙发黄的草纸。
不是文官们用的宣纸，而是铁岭卫工坊里用来擦拭油污，垫放铁件的廉价杂木草纸，边缘毛糙，满是揉折的痕迹。
平日里哪怕是杂工也不会多看它一眼。
但此时此刻，这张铺在油灯暗影下的草纸上，却被密密麻麻的墨黑线条彻底占满。
郑玄博皱了皱眉，伸手将它拾起，凑到穿透窗户照进书房的晨光下看了一眼。
然而，就是这一眼，让他这位横刀跃马的猛将，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这……这是……”
一声压抑的抽气声，从郑玄博的齿缝间艰难挤出。
这是一张机械结构总成剖面图！
全图用烧硬的松烟炭笔绘制，线条没有借助任何直尺圆规，却精准平直得如同工部最严苛的墨斗弹线！
每一道倒角，每一个螺纹间距，以及齿轮咬合的渐开线弧度都严丝合缝！
图纸正中画着的是一具颠覆了大明三十年工巧认知的动力构件——双缸对卧冲程柴油引擎！
两个气缸平面对称排列，由一套精巧的双拐曲轴相连。
单缸那足以震碎骨架的剧烈颠簸，在草纸上被这组对卧活塞的对冲惯性消解得干干净净！
最让郑玄博目眩神迷的是图纸右上方被单独用虚线框出、放大数倍的核心构件，此乃柱塞式凸轮高压油泵，与三孔针阀式喷油嘴！
图纸旁边用蝇头小楷标注着对应的数据：借曲轴传动比，以凸轮顶推磨圆生铁珠为单向止回阀，泵压骤增三倍；燃油过细颈针阀，裂散为微雾，入缸即燃，纵极寒玄冬，亦无凝蜡爆震之虞。
紧接着，是燃油进路上的全新滤清器图示。
不再是之前三天就糊死的粗麻布，而是一个套筒式的旋流分离器，内嵌“生砂阻杂、三层粗麻、一层压实羊毛毡”的四级复合滤芯！
郑玄博的呼吸彻底乱了。
粗重的喘息喷在草纸上，吹得发黄的纸页剧烈抖动。
他不是个只会冲锋陷阵的莽夫！
在天启元年的时候，他是大明唯一一个在冰水里摸透了初代单缸引擎每一根铜管的工程师。
他深知初代铁马战车的三大绝命死穴：低温熄火、麻布堵死、单缸沸水抱死！
而这张薄薄的粗草纸，就像一柄自天外刺来的绝世神兵，不多一笔，不少一墨，招招式式，全精准刺在这三处死穴的致命关节之上！
单缸改双缸，马力凭空翻倍，机体震颤大减。
高压柱塞油嘴，将重油压碎成雾，彻底碾碎了辽东寒冬的凝蜡梦魇。
复合滤清套筒，更是能让那些混着沥青与泥砂的劣质油，寿命延长五倍以上！
这是超越大明工部火器总局科技水平上百年的技术，甚至可以比肩如今圣明在柴油机领域的技术！
在图纸右下角的边缘空白处，还写着一行用细炭勾勒、看似平平无奇的工坊随笔。
润滑之法：以熟炼蓖麻油七成、白猪油二成、松节油一成合炼入槽；极寒不冻，附壁如脂；高负荷运转三十个时辰无伤。
郑玄博盯着那行润滑配方，脑海中疯狂推演着三种油脂的相融之性，松节油降黏破寒，猪油锁温，蓖麻油极耐挤压！
“天纵之才……天纵之才啊！！”
郑玄博的喉头发出了一道嘶吼，额角青筋一根根暴突而起，低声自语道：“此图是谁所作？！到底是谁？！”
他失态地推开房门，寒风灌进书房，吹得案上卷宗漫天狂舞。
门外值夜的亲兵吓得仓皇跪地：“伯爷？！”
“昨夜谁进过本帅的书房？！说！！”
郑玄博一把揪住亲兵的衣领，双目赤红如血。
“没……没人啊伯爷！小的连眼皮都没敢眨一下，除了二更天时起了一阵怪风，连只野猫都没放进去啊！”
郑玄博一把将亲兵推开，低头看着掌心那张薄纸。
墨迹是干透的，炭粉在指尖留下淡淡的灰痕。
首先排除朝廷派来的细作，毕竟文官们巴不得辽东的战车全变成废铁。
然后再排除金国的奸细，黄台吉若有这等神图，早已挥师入关！
难道辽东这片苦寒绝地，竟当真隐居着某位不满朝廷昏聩，以天工开物之法暗中托付救国重器的隐士高人？！
“老赵头！叫老赵头把工坊大门给我锁死！！”
郑玄博如获至宝般将草纸揣进最贴身的怀中，甚至顾不上系紧大氅，踩着泥雪大步狂奔向后营，亢奋地喊道：“封炉！清场！除了老赵和石柱，所有杂役退至百步之外！敢擅入者——立斩！！”
……
整整一日一夜，铁岭卫神机工坊内的铁锤声从未停歇。
炉膛内的无烟煤被风箱催动到了炽白的极温。
老赵头颤抖着戴上两层厚水晶磨成的老花镜，用烧红的极细缝衣钢针，在煤油淬过火的紫铜圆片上，借着日光一点一毫地研磨冲压出那三个细如蚁足的高压喷油微孔。
石柱挥舞着铁锤，将生铁曲轴反复折叠锻打，按图纸上的公差卡尺，生生刮研出两个平行的气缸连杆滑道。
图纸太详尽了。
详尽到每一个部件的组装次序、每根螺栓的预紧圈数，全部被标注得清清楚楚。
那画图之人仿佛早已在脑海中将这台机器拆装了上万遍，把工匠可能遇到的每一处公差陷阱，都提前用微小的避让倒角化解无形！
三更时分，风雪骤紧。
工坊深处的石台上，第一台纯手工打造的双缸对卧柴油引擎组装完毕。
没有镀层，也没有光鲜的漆面。
铸铁表面布满粗粝的砂眼，铜制的高压喷嘴上带着手工锉刀留下的细密痕迹，外壳接缝处还渗着黑黄色的密封松脂。
可它趴在那里，两个粗壮的气缸横卧如牛角，却透出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工业蛮荒力量。
“油……灌油！”
老赵头的嘴唇咬出了血，浑身被汗水与炭灰糊得透湿。
混合了复合滤清器的油箱被注满了浑浊的劣质柴油。
郑玄博大步上前，亲自握住了那根加长锻造的起动摇把。
他的手心全是冷汗。
大明的国祚、辽东的存亡、萨尔浒将士的血仇，在这一瞬全压在了这一根铁杆之上！
“起！！”
郑玄博暴喝一声，全身筋骨爆响，双臂猛然发力，将起动轴狠狠抡圆了整整三圈！
“喀……喀啦！”
凸轮轴推动柱塞泵，单向铁珠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高压喷嘴瞬间将冰冷的柴油撕碎成肉眼难辨的薄雾，狂暴地喷入两个气缸深处！
没有出现令人窒息的浓重黑烟，也没有初代单缸引擎那如老叟喘息般的剧烈咳嗽与爆震！
“轰隆隆隆隆——！！”
一声低沉、雄浑、平稳至极的咆哮，如沉睡地底的怒龙，骤然在封闭的工坊内响起！
双缸活塞对称冲击，振动在极短的公差内互相抵消，整座石台仅仅泛起一层均匀的细密微颤！
排气管中喷出的不再是粘稠的焦油黑瀑，而是一股近乎透明、带着炽热灼浪的青灰气流！
成了！
不仅成了，其转速之稳、进气之顺，将大明现存的所有柴油机，生生甩出了整整一个时代！
“这是足以比肩圣明最新柴油机的技术啊！！”
老赵头双膝一软，对着那台轰鸣的铁疙瘩噗通跪倒在地，泪流满面地仰天大哭道：“老汉干了四十年铁匠……祖师爷显灵！祖师爷开眼了啊！！”
郑玄博僵立在原地。
他缓缓伸出那只布满烫伤的手掌，轻轻覆在剧烈震颤的金属气缸外壳上。
炽热的温度穿透手心，顺着经络直冲天灵盖！
“换车。”
郑玄博赫然回头，眼底爆射出两团令人胆寒的狂焰，大声道：“把一号帅车的单缸拆了！连夜装上去！我要亲自出城……试试这颗神仙给换上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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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三更，明天一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