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下午,工坊外的积雪被踩得一片泥泞。
在喧嚣的试车空地上,改用双缸引擎的战车发出沉闷的低吼。
老赵头正领着徒弟们,满面红光地清洗着战车上的油渍。
在工坊旁边假装玩耍的郑继业,神识锁定了老赵头从战车底盘上拆卸下来的一只铁制滤清器。
哗啦一声,老赵头拧开铜螺栓,将套筒里的多层麻布滤芯扯了出来,随手扔在雪堆里。
只见那层原本白净的厚麻布与细砂层,此刻竟然被一层黏稠如沥青般的黑褐色胶质糊满,散发出一股浓烈刺鼻的高硫焦臭!
“呸!这朝廷拨下来的杂碎石脂,真是要了命啊!”
老赵头对着雪堆狠狠唾了一口,骂骂咧咧道:“这才跑了短短四天!整整五层麻布啊,全让黑油胶给沤烂了!往后再这么跑下去,营里连裁衣服的粗布都得拆出来做滤芯了!
郑继业心中一叹。
他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点。
因为大明供给辽东的根本不是寻常柴油,而是重油裂解沉淀的极品渣滓!
这种劣质高硫胶油在双缸高压的高温回流下,胶化速度快得惊人。
以至于寻常麻布滤芯的寿命只有四天!
四天换一次,不仅耗费巨量布匹,一旦战时被沥青封死油路,喷油嘴的精密针阀会在瞬间被杂质磨损拉伤,彻底报废!
若不解决滤芯材料的瓶颈,三个月后,全辽东这批重生的铁马……将因为没有滤芯可用,集体趴窝沦为死铁!
郑继业伸出稚嫩的小手,从泥雪废料堆里拾起了一片工匠敲碎抛弃的粗陶茶碗残片,又摸了摸身上的旧羊毛毡袄。
他看着手中的陶瓷碎片,在心中说道:“既然麻布挡不住,那便用陶粉筑孔,以沸脂压毡!郑玄博,这第二张图纸……我很快就给你送去!”
天启七年,四月。
辽东的春意,从来不是江南的桃红柳绿,而是积雪化作没过脚踝的腥臭黑泥,朔风卷着残冰碎渣在断壁残垣间打转。
铁岭卫神机工坊的大烟囱,在春阳下吐出灰白色的热雾。
十辆全部换装了双缸引擎的铁马战车,整齐划一地陈列在土坪之上。
生铁车壳上的暗红防锈漆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冷冽的光泽,清晨点火时,凸轮高压油泵带动柱塞撕裂柴油的沉闷咆哮,让整个卫城的守军都挺直了腰杆。
在所有将领老兵眼中,萨尔浒之后萎靡了整整六年的辽东铁壁,终于在郑伯爷的苦撑与“天降神图”的庇佑下,迎来了真正的重生。
唯有七岁的郑继业知道,这座看似威风凛凛的钢铁营盘,正在缓缓滑向另一座深不见底的绝壁悬崖。
……
“四公子,慢点儿,踩着碎瓦片该扎脚了。”
午后的日光惨淡,乳母刘妈妈裹着青布头巾,一边小心翼翼地牵着郑继业的小手,一边提着一个盛满碎布头与针线的小笸箩,在工坊西墙外的避风台阶上坐了下来。
在帅府上下所有人眼里,这位体弱多病的四少爷是个“怪胎”。
他不喜言语,不近同龄孩童,甚至连长兄郑继功塞给他的木刀木马也漠然置之。
唯独从两岁起,只要闻到工坊里那股刺鼻浓烈的生铁锈味与柴油焦臭,他那张苍白木讷的小脸上才会褪去狂躁,安静得如同一尊石雕。
郑玄博心疼幼子先天亏虚,私下特许乳母每日抱他来工坊外围坐上一个时辰,全当是给这可怜孩子顺气散心。
刘妈妈坐定,低头拿起千层鞋底,口中哼着辽东粗鄙的俚曲。
而坐在冰凉石阶上的郑继业,缓缓抬起头。
那双被碎发遮掩、清澈得没有一丝杂质的幼童眸子里,瞬间掠过一道如鹰隼般冰冷敏锐的寒芒。
他是验证大明帝国工业体系那具千疮百孔的庞大躯壳,究竟会在哪个细小的关节上最先崩裂!
郑继业的目光越过矮墙,精准锁定了工坊大门右侧悬挂着的一块黑漆木牌。
老赵头虽不通文墨,但长年跟随郑玄博,养成了用红白石膏粉在木牌上记录每辆战车操演耗损的习惯。
此时此刻,木板上横七竖八划拉着的粗陋符号,在郑继业识海中被折算成了触目惊心的红线。
“甲字二号车,昨出操两时辰,油路窒死。拆取滤芯,麻布烂如糟粕,换新。”
“丙字一号车,油压骤降。高压油嘴针阀卡滞,滤清筒内沥青油泥盈寸,清淘换新。”
“乙字三号车,第三日,滤芯彻底堵绝,换新……”
三天。
仅仅三天!
双缸引擎确实带来了翻倍的马力与极寒环境下一触即燃的高压压燃,然而高压柱塞泵每冲击一次,所吞吐的油量也是原本重力滴注的三倍以上!
辽东军所用的柴油,是京城文官克扣漂没后剩下的高硫渣油,重芳烃与沥青胶质沉淀极重。
那套原本被工匠们奉若神明的“五层麻布”滤清器,在狂暴的高压燃油反复冲刷下,不出十二个时辰便被沥青黏液浸透;到第三天,麻布纤维彻底胶化板结成一块坚硬如铁的油泥硬饼,燃油供应骤断!
“三天换一副……一副用五层精细粗麻……”
郑继业在心中飞速计算。
全营十辆铁马,哪怕按照监军太监王德忠严苛限制的“每日两时辰”最低操练标准,每月也需要整整一百副滤清器!
五百层密织麻布!
折合整匹的关内紧织生麻,每月至少需要消耗足足四十五匹!
可辽东根本没有生产麻布的工厂!
所有的棉麻布匹,全靠朝廷兵部太仆寺每年春秋两季自登莱海运或山海关陆路拨运。
去年秋季拨给铁岭卫两万将士缝补军服棉袄的麻布,刨除漂没,落在工坊头上的配额只有可怜的区区八匹!
八匹对四十五匹。
近六倍的空缺!
“咳咳……老赵!省着点使!省着点!那麻布是刘小满他们营里省下来包扎刀伤的!”
工坊内传出郑玄博焦灼又疲惫的怒吼声。
郑继业侧目望去。
只见郑玄博正挽着袖子,同老赵头蹲在一口架在大铁炉上的沸水锅前。
锅里翻滚着混浊泛黑的沸水,刺鼻的硫磺焦臭扑面而来。
石柱正拿着两根长竹筷,将那些换下来、糊满黑油的破烂麻布按在开水里反复烫煮搓洗,试图将黏在上面的石蜡与沥青煮出来。
可捞出来的麻布,纤维早已被高硫强酸腐蚀得千疮百孔,薄脆如纸,稍微一扯便撕裂成两半。
“伯爷,真不行了!”
老赵头一把将筷子摔在石台上,满脸绝望,道:“开水烫过的麻布孔隙全烂了,再装进滤筒,细沙和铁锈全顺着窟窿眼直冲喷油嘴!今天早晨,乙字车的高压针阀就被一颗生铁碎屑给生生拉出了一道血槽!那可是咱们用缝衣针一点一点磨了三天才磨出来的喷嘴啊!!”
郑玄博僵在沸水锅前,双手按在滚烫的锅沿上,眼眶赤红如血。
这位以残破战车守卫九边六载的伯爵,为了保住战车,已经将自家夫人的金银首饰当尽,甚至将士卒们换季的单衣都拿来裁成了滤芯!
可是在大明这个腐朽窒息的后勤泥潭里,哪怕你是横刀立马的当世白起,也终究要被一块小小的麻布,生生扼死在战车舱里!
矮墙外,七岁的郑继业感知着郑玄博与老赵头的对话后,陷入了沉思。
如果找不到替代麻布的过滤介质,至多到六月麦收时节,全营战车将无布可用,这批刚刚重生的双缸钢铁巨兽,会因为油路堵死,再度沦为待宰的生铁棺材!
届时,朝廷兵部那群一直虎视眈眈的文官蠹虫,定会借着“私改军械、耗损资财、战车集体趴窝”的由头,将郑玄博一撸到底,甚至送入诏狱!
必须破局!
而且,绝不能依靠任何跨越时代的现代高分子滤纸与精细化纤。
大明辽东什么都没有。
没有橡胶,没有滤纸工坊,没有精细化工。
要打破这个工业消耗品瓶颈,唯一的出路,是在这片极度贫瘠、充斥着废铜烂铁的垃圾堆里,寻找时代本身遗弃的余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