漆黑的书房之中。
郑继业低声叹了一口气，眉宇间满是无奈的心焦，在心中说道：“郑玄博终究是行伍出身，懂得气缸，却算不透这等高阶的动态剪切应力。”
他没有多想，顺手抄起了砚台边那截炭条，单薄的身子伏在案前。
“沙……沙沙……”
细碎短促的摩擦声在黑暗中轻微响起。
郑继业手腕发力，粗糙的松烟炭笔在白宣纸上化作一道道凌厉的刀芒。
那一寸二分的致命上移，被他以一根看似歪斜、实则公差分毫不差的炭线狠狠拉回了基准中心线。
而那个致命的钝角支撑，被他以极简的炭笔笔锋，顺势补出了一个外扩两分、下扎三分的“等边三角形应力分散托板”！
不多一笔，不少一墨。
原本一张注定车毁人亡的废图，在短短十息之内，被生生改造成了一幅足以承受万斤重载飞跃壕沟的完美机械杰作！
改完最后一笔，郑继业将炭条扔回砚台，甚至未来得及去翻看兵部文书，忽听得外头巡哨的梆子声再度拔高。
他警惕地收敛气息，转身自后窗滑出，再次消失在风雪夜色之中。
……
半炷香后。
书房的厚重木门，被缓缓推开。
浑身裹着甲胄、裹挟着满身冰霜与寒气的郑玄博，来到了门前。
他没有去看门枢上的马尾鬃毛，因为那根鬃毛完好无损，进屋之人是从后窗进来的。
郑玄博面无表情地走到书案前，点亮油灯。
一灯如豆，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浓墨般的黑暗。
案头之上，那张宣纸静静铺展着。
砚台边，那截松烟炭条的角度，微微偏转了三分。
郑玄博缓缓低下头，目不转睛地盯着“等边三角应力托板”，胸膛剧烈起伏！
“继业……真的是你……我的儿……真的是你！！”
可是，这怎么可能？！
一个生下来体弱多病，被太医断言活不过十岁，连话都不曾多说几句的七岁稚童，他怎么可能拥有画出等边三角应力托板的惊世才能？
他的脑子里，究竟装着怎样的通天彻地之能？！
这七年间，看着自己为了战车焦头烂额、看着自己在京城文官面前忍气吞声、甚至看着自己被太监当众折辱时……
这个孩子，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在角落里，用那双清亮的大眼睛，冷眼看着一切？！
狂喜？
骄傲？
不！在这一瞬间，涌上郑玄博四肢百骸的，是无边无际的恐惧！
大明容得下功高震主的武将吗？
容不下！
他郑玄博立下萨尔浒奇功，换来的是毒害肺腑的劣质柴油和锦衣卫的密探！
那大明能容得下这个功高震主的武将的一个七岁便能画出改天换地重器的神童儿子吗？！
不能！
一旦泄露半点风声。
司礼监、锦衣卫、京城那些道貌岸然的文官，会像闻到血腥味的疯狗一样，将他的儿子活活撕碎、开膛破肚，甚至绑在午门前当成妖邪挫骨扬灰！！
“谁也不能动他！”
郑玄博伸出颤抖的大手，将那张改过的图纸攥在手里，并在心中吼道：“爹不管你是天神下凡，还是阎罗转世……只要你叫我一声爹，只要老子还有一口气在，再大的祸事，爹也替你扛！！”
他颤抖着将图纸凑到油灯前，将其引燃，看着那神迹般的线条在火舌中一点一点化作飞灰。
……
翌日清晨，帅府饭厅。
冬日的晨光穿过窗纸，洒在粗糙的八仙桌上。
十一岁的郑继功与十岁的郑继成刚在雪地里练完了半个时辰的五虎断门刀，满头大汗地跑进屋，正狼吞虎咽地抓着白面馍馍大嚼。
七岁的郑继业，依旧穿着那身不起眼的旧羊皮袄，坐在小木凳上，两只细瘦的小手捧着粗瓷大碗，安安静静，一口一口地喝着没有几粒米的稀粥。
门帘微动，带着一股刺骨的风雪寒气。
郑玄博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没有穿甲，神色如常，唯有眼底带着宿夜未眠的浓重青黑。
他在桌旁坐下，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大快朵颐的老大、老二，然后缓缓落在了幼子的身上。
郑继业低着头喝粥，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他昨夜回屋之后，在黑暗中推演了整整一个小时，终于想通了那张底盘图错得有多么刻意，想通了窗台上的细微异样！
昨夜是郑玄博布下的饵！
郑继业在心底轻轻叹息了一声：“看来，郑玄博已经知道了。”
他没有慌乱，只是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倘若郑玄博盘问，他该用何种荒诞的说辞来掩盖真相。
郑玄博的脚步声停在了郑继业的面前。
高大的阴影笼罩了下来，遮住了清晨微弱的阳光。
郑玄博蹲了下来。
这位让八旗闻风丧胆的辽东猛将，就这么蹲在小小的郑继业面前，平视着对方那双清澈如水的眼眸。
郑玄博伸出布满老茧的粗糙大手，轻柔地替郑继业将额前散落的一缕碎发慢慢别到了耳后。
旁边正在大口吃馒头的郑继功、郑继成有些惊讶地看着这一幕，差点忘记咀嚼口中的食物。
郑玄博开口了，声音有些沙哑地说道：“继业。”
“爹。”郑继业抬起头，眼神茫然，恰到好处地流露出一丝对威严父亲的怯懦。
郑玄博凝视着那张毫无破绽的稚嫩小脸，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一个字都没有问。
他转过头，从主桌上取过一碗热气腾腾，铺着厚厚羊肉碎的肉汤，稳稳地放在了郑继业面前，关切地说道：“多吃点肉。”
郑玄博说话的同时，伸出大手，重重地揉了揉郑继业单薄的头顶，嘴角扯出了一抹疲惫却无比坚毅的笑容，道：“老四，你的个子太小了，多吃点才能让身子骨变强壮，否则的话，将来怎么替爹撑起这片天？”
郑继业心中一震。
他看着面前那碗滚烫浓香的羊肉汤，又抬起头，看着郑玄博那双看似粗豪的眼眸，乖巧地点了点头，用力发出了一声“嗯”的鼻音。
随后，他抓起木勺，大口大口地喝起了那碗滚烫的肉汤。
饭厅之外，风雪狂啸。
饭厅之内，温暖如春，父子二人在这间简陋的边塞饭厅里，达成了无声的同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