且说,在努尔哈赤未建金国以前,赫图阿拉城名叫建州卫城。
金国建立之后,此城被定为京师,更名盛京。
此刻,盛京城外的天字一号工坊里。
广场正中,摆放着一台通体漆黑、焊缝如蜈蚣般凸起的双缸生铁内燃柴油机。
三十五岁的金国大汗黄台吉,负手立在机台前。
他未着甲胄,只裹着一领深青色的云缎貂皮长袍,腰系金銙带,面若重枣,颔下短须修剪得极度整齐。
那双深陷的眼窝深处,跳跃着两团被炉火映红的幽暗光芒,宛如一头踞伏在风雪阴影中的关外苍狼。
“点火。”
黄台吉的声音低沉平缓,让人听不出喜怒。
“嗻!”
金国的工部侍郎额尔德尼浑身一颤,慌忙抹去额头的冷汗,转头对身后的几名汉人工匠厉声喝斥道:“瞎了眼不成?!开进油铜阀,拉绞绳!若是再敢熄火,主子活剐了你们的皮!”
三名从辽东掳来的老汉匠跪在地上磕了个响头,手脚发抖地抱住沉重的生铁手摇杆,合力猛力一拽!
“咔哒、咔哒——轰!!”
高压油泵带动凸轮发出一声脆响,紧接着,那台笨重如棺木的引擎猛烈抽搐起来!
两道浓稠滚烫的灰白热烟从侧排气孔喷涌而出,将紫檀大案上的舆图掀得猎猎作响。
活塞以肉眼可见的狂暴姿态在气缸内往复冲撞,低沉平稳的轰鸣声在殿内回荡,整整维持了半炷香的时间,未见丝毫迟滞!
“转了……主子!转了!!”
额尔德尼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叩首如捣蒜道:“整整半个时辰了!不爆震,不漏油!这战车的心脏……咱们大金自己造出来了!!”
广场两侧,侍立的十数名八旗甲喇额真、冷箭死士,看着这具自行咆哮、无需牛马驱策的生铁怪物,无不骇然变色,眼底交织着对未知天象般的畏惧与野性的狂喜。
然而,站在狂暴气浪正前方的黄台吉,脸上却没有半分笑意。
他神色冷漠,缓缓走到机台侧面,伸出戴着白玉扳指的大拇指,在飞速旋转的飞轮边沿轻轻一揩,又在鼻尖闻了闻。
“转速不足。”
黄台吉转过身,将指尖沾染的油污擦在明黄色的锦帕上,目光看向地上的工匠,朗声道:“铁岭卫郑玄博的战车冲起来,能撞碎萨尔浒八旗连环马的铁叶重甲。本汗亲眼见过,那铁马快如闪电,声如奔雷。你们造的这一台,气力不及郑家战车六成。”
跪在地上的汉人老铁匠战战兢兢地抬起头,颤声道:“大汗明鉴……郑家的气缸用的是高压柱塞喷嘴,那油嘴孔眼比针尖还细三分!咱们没有关内水力冲床,钻头磨不出来,奴才们……奴才们只能用烧红的钨铁细针手工扎孔,再用极细的金刚砂一点一点研磨。三千个铜嘴,磨废了两千九百个,才挑出这两个勉强能喷出油雾的……”
“那是你们的事。”
黄台吉声音平静,甚至称得上温和,但温和之下藏着冷血无情:“钻头不够,去关内偷;匠人不够,去辽西抢。本汗不管你们用手磨还是用命填,十个里有一个能用,便给本汗做一百个、一千个!三个月内,本汗要看到整套底盘装上履带,听明白了吗?”
“奴才……奴才遵旨!”工匠们以头抢地,无人敢直视那双野心勃勃的鹰目。
黄台吉拂袖走回西侧案前。
案头之上,摊着三幅泛黄发脆的绝密卷轴。
一卷是万历末年大明内库封存的初代单缸“铁马”底盘总装全图,边角盖着大明兵部职方清吏司的朱红大印。
一卷是天启二年黄台吉派使者“假降”入关时,通过晋商范家以三千两雪花银暗中买通铁岭卫书吏抄录的悬挂转动图。
而压在最上面的那一页残卷,赫然是字迹墨色尚新、从大明工部库房夹带出境的双缸高压喷油嘴与多层滤清器的抄本!
这正是郑玄博迫于朝廷压力,不得不“瞒七报三”,交由朝廷备案的那三成改良外围构型!
这份关乎大明九边存亡的军工命脉,甚至还未在大明工部的库房里落满尘土,便早已被司礼监的太监、兵部的堂官,顺着通州运粮船与张家口互市的隐秘孔道,换作了一箱箱红参、东珠与赤金!
“三十年……”
黄台吉的手指轻轻抚摸着图纸上精细的工笔线条,嘴角露出一抹鄙夷与庆幸的笑意道:“大明动用举国匠造、耗费数百万两内帑,走了整整三十年的歧路,踩遍了所有的坑,方才铸出这等神物。可如今,这颗熟透了的种子,便落到了本汗的掌心里。”
大明自以为将战车藏在九边,却不知道,一个体制从骨子里烂透的王朝,根本不可能守住任何秘密!
“主子,这图纸上……确实神妙无方。”
额尔德尼凑上前来,指着残卷右下角特意抄录的一行小字,满脸谄媚道:“特别是这上头标的机油配方,以蓖麻油七成、猪油二成、松节油一成合炼入槽。奴才带人按着方子试了,长白山的野猪板油加上烧透的松节油,调配出来奇香扑鼻!这几日塞外滴水成冰,寻常牛油冻得硬如顽石,这机油倒进气缸,竟滑腻如春水!飞轮转了半个时辰,轴瓦连一丝火星都没冒!”
“哦?”黄台吉眉峰微微一挑,道:“盛京苦寒,以往牛羊油脂遇霜即凝,此物真能抗极寒?”
“神效!当真是神效啊!”
额尔德尼赞不绝口道:“奴才们原本还在愁冬日战车无法点火,有了这松节油化冻化稠的绝招,辽东的万丈冰霜,再也冻不住咱们大金的铁马了!而且图纸上注明得清清楚楚‘高负荷三十个时辰须换新油’。大明的工匠当真精细到了骨头里,连多长时间换一次油都给奴才们算好了!”
“三十个时辰……”
黄台吉反复咂摸着这个数字,深邃的眼眸中精芒爆射。
三十个时辰,便是整整六十个小时。
以战车的行进速度计算,该装备支撑下的行军范围足够从盛京长驱直入,踏平萨尔浒、冲垮抚顺,直逼大明东直隶沈阳府东京城下!
在他看来,这行小字不仅不是破绽,反而是一位大明顶级匠师严谨到极致的做派!
“好!”
黄台吉断然下令道:“传本汗谕旨,命内务府即刻通过商道,以三倍高价,全力从宣府、张家口包销关内所有生熟蓖麻油与松节油!辽东老林里的松树油脂,一滴也不许浪费,通通收集入库!自今日起,凡大金所仿制之八旗铁马战车,皆以此方为不传之秘,全军推行!违令擅改配方者,斩立决!”
“嗻!!”
……
然而,黄台吉不知道。
工部侍郎额尔德尼不知道。
整座盛京城内狂热欢呼的八旗权贵,通通不知道他们视为神明恩赐的松节油混合配方,根本不是什么御寒神方,而是致命鸩毒!
在常温之下,松节油确能稀释油脂、抗冻耐磨。
然而,一旦战车驶入烈火烹油的战场,在高压高转速的持续炙烤下,松节油中的萜烯烃类分子会在极温催化下疯狂裂解发酸,化作狂暴的有机强酸,与动物脂肪产生不可逆的高温热聚合!
整套设备不会立刻失效暴毙。
它会像一个最耐心的恶鬼,在三十个时辰的时限逼近之际,于八旗战车的每一根油管、每一个轴瓦缝隙里,悄无声息地结成坚硬如钢的焦黑沥青漆膜!
若是高速运转的话,八个时辰就会抱死!
而解毒之法即以热碱水逆向冲洗油道,只有郑继业知道!
黄台吉采购的松节油越多,金国仿制的战车数量越大,这道悬在八旗铁骑脖颈上的绝命绞索,便勒得越紧!